刺鼻的特种冷冻防腐剂气味,顺着秋风灌满了修表铺大堂。
陈牧站在门槛后方,神色没有变化,垂在工装大褂两侧的双手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松弛状态。
门外的青石板台阶前,停着那辆重型物流车,但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反倒是在石阶下方阴暗的梧桐树阴影里,慢步挪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行政夹克的瘦削中年人。
来人头发被秋风吹得贴在头皮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摔裂了一条缝隙的树脂眼镜,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手提公文袋。
他是赵海生跟了十二年的贴身机要秘书,孙成。
孙成在台阶前三米处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他没有迈上台阶,先弯腰把裤管上的泥点拍了拍,接着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内的陈牧。
“陈先生。”
孙成的嗓音很哑,像是几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
“赵董让我来送账目。”
陈牧垂下眼皮,目光扫过那口冷雾缭绕的纯钢箱子,落在那行粗糙的电焊字迹上。
“两百万已经结清。”
陈牧的声音不高,吐字平稳。
“货款两讫,质保生效。绑架案的业务流程到此为止,多出一块钱都是破坏规矩。”
孙成苦笑了一声,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赵董早猜到您会这么讲。”
孙成向前迈了一步,将手里的黑色公文袋放在那口泛着白霜的钢箱上方。
“这不是钱,赵董原话是这么交代的——谁要是敢拿现钞或者金条来脏了陈先生的门面,宏远三千职工第一个抄扳手砸了他。”
陈牧站在门内没动,工装大褂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带走。”
陈牧转过身,准备拉合木门。
“陈先生留步!”
孙成膝盖一软,毫无征兆地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
金属皮带扣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孙成仰着头,双手托住那口沉重的纯钢防爆箱底部,手臂上的筋络因为用力而绷起。
“赵董在市局特审室里出不来,但他说了,盛安的周正邦今天下午专机落地临江,云栖山那座疗养院已经全面进入战备管制。”
孙成咬着牙,一口气把话说得飞快。
“盛安的黑曼巴在全城清场,他们要找的不止是账本,还有您!”
陈牧的手指扣在木门边沿,没有继续关门。
“宏远是搞大型机械铸造的,三十年来,在临江北郊沿江工业带挖了整整十处重型储备库。”
孙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发抖的食指,拨开了纯钢箱子侧面的备用机械滑盖。
咔哒一声脆响。
沉重的箱盖在孙成合力推击下向后翻开,液氮冷雾呼的一下散入空气。
箱体内没有红色的百元现钞,也没有任何贵金属。
黑色的阻燃海绵格子里,整整齐齐嵌着十把长度超过二十公分的重型工业黄铜主钥匙。
每把钥匙的齿槽都带着工业母机冷铣切削出来的锋利边缘,钥匙柄上焊接着微型钢印铭牌,从01编号一直排到10号。
钥匙下方,压着厚厚一叠盖满了临江市房管局、国土资源局与宏远重工董事会红色印章的产权无偿转让与终身免租委托书。
“十处地下库房,全部是按照防核生化标准浇筑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孙成跪在地上,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砸地有声。
“每处库房常年备有两千升工业柴油、独立发电机组、五轴数控母机、三台重型改装自卸卡车,以及宏远老技工亲手车出来的冷轧防弹钢板。”
“赵董交代,这不是酬金,这是宏远三千工人给恩公备下的战术安全屋!”
孙成把箱子高高举过头顶。
“里面的设备、柴油、重卡,随时等您征调!”
“您要是不要,宏远明天就把这十个库房全填上水泥,也绝不留给盛安和那帮做空的秃鹫!”
天井里很安静。
苏小晚从内堂门帘后探出半个身位,嘴里的泡泡糖都忘记吹了,呆呆看着那一箱子工业钥匙。
林清禾站在阴影处,低头翻开随身的法务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陈牧。”
林清禾的声音轻而清晰。
“查过了,这十处库房在法律意义上属于宏远重工的破产防损避险信托抵押物,走的是合法资产代持协议,不计入个人收入,经侦查不到任何税务漏洞。”
林清禾顿了顿,目光在编号为03号的钥匙铭牌上停顿了一秒。
“而且,三号库房的经纬度,正对着北郊云栖山脉西侧的废弃采石场,距离盛安疗养院的后山排污暗渠,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
陈牧垂眸看着孙成托在手里的箱子。
那十把黄铜钥匙在暮色中泛着厚重的暗光,机油味与防腐剂味混杂在一起。
在陈牧的成本核算表里,一次完美的绑架需要包括撤退路线冗余、重型破拆载具支援以及深层物理隐匿点。
如果靠苏小晚在黑市上逐个租赁排查,耗费的资金不仅会击穿两百万的预算红线,更容易被专案组的技术网关逆向捕捉。
宏远送来的,不是资产,是工业制造体系直接让渡出来的硬件底层支撑。
陈牧迈步走下石阶。
他的右手戴着鹿皮手套,伸手握住了箱子中间那把刻着03号钢印的黄铜钥匙。
金属微凉,带有机械加工特有的沉重质感。
陈牧将钥匙拔出,拿在指间掂了掂,顺手丢回箱子正中央。
“箱子抬进去。”
陈牧转过身,声音没有多余的温度。
“回去转告赵海生,库房算我临时租赁,每月按市场折旧价支付宏远两千元租金,从晨曦三期的管理结余里按期划扣。”
孙成整个人脱力般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好……好!全凭陈先生做主!”
挂在修表铺前堂墙上的旧电视机里,突然刷出了一条鲜红色的财经快讯弹幕。
电流声兹拉作响,女播音员亢奋的语调打破了巷弄的寂静:
“本台刚刚收到的重大证券消息!”
“今日下午四点整,深交所特批宏远重工提前恢复挂牌交易!”
“在省机械工业基金与晨曦公益信托联合增信的利好刺激下,复牌竞价阶段直接封死涨停板!”
“封单量突破八十万手,多头主力资金正在全市场疯狂扫货抢筹,此前大量借券做空的海外秃鹫基金面临全面平仓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