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郊,槐树巷子最深处。
一间挂着“济德堂”褪色木匾的老旧中医馆后堂里,弥漫着艾草、当归与微苦的川芎气味。
救护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后院天井,卷帘铁门随之彻底焊死在地面凹槽中。
老院长顾长青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后颈处贴着一块巴掌大的医用止血棉,原本灰败的面色在冰盐水与修复制剂的调理下,已然透出几分血色。
林清禾将手里的黑色公文箱搁在八仙桌上,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在指间打了个利落的转,随后轻轻压在了一叠厚厚的文件上。
桌面上,除了那只装着母体基因芯片的铅盒,还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只略显磨损的黑色皮箱,箱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万张捆扎结实的人民币旧钞,油墨气味混杂着樟脑丸的苦香,分量沉甸甸的。
右边则是三本暗红色的不动产登记权证,以及一份由省城公证处加盖钢印的房产全额无偿赠与协议。
“省府大道中央商圈临街门面两套,云龙湖独栋别墅一套。”
顾长青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目光落在陈牧身上,声音透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
“评估市值五千两百万。没有银行抵押,没有产权纠纷,赠与公证手续齐全。小陈,只要你签个字,省城最值钱的三处地皮就是你的。”
陈牧站在桌前,身上的黑色定制风衣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本红得发亮的房产证,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是在看三张毫无用处的废旧报纸。
林清禾站在侧后方,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眼神里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的戏谑。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自诩“劫匪”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顾院长,您是在侮辱我的职业素养。”
陈牧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只巴掌大的老式红木算盘。
算盘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算珠碰撞间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我们绑匪这一行,讲究的是明码标价,按劳取酬,童叟无欺。”
陈牧的手指修长,指尖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算珠上下翻飞:
“穿刺定位耗材,德国进口十二号特种钨钢穿刺针,折旧费一千八。”
“四摄氏度无菌生理盐水两袋,八十块。”
“救护车从省立一院开到南郊,跨江过桥,油费加过路费,算你两百。”
“加上我的出场人工费与技术服务溢价,本单基础赎金两百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啪。
陈牧将最后一颗算珠推到底端,右手一挥,直接把那三本价值半个多亿的房产证推回了顾长青的怀里。
“多拿一套房子,在刑法上就从‘勒索赎金’变成了‘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和‘非法洗钱’。”
陈牧抬眼看着老院长,神情严肃:
“我干的是绑架,不是非法集资。多给五千万,老头,你这是在逼我撕票。”
顾长青低头看着被强行塞回怀里的房产证,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在省立一院当了二十年院长,见惯了各路权贵为了求药、求命而不择手段地塞钱送礼,更见过医药代表为了一个进院批文挥金如土。
五千多万的资产摆在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当面扔回来,还口口声声指责对方“逼他撕票”?
“咳……咳咳!”
顾长青猛地咳嗽了两声,随后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笑得胸膛不断起伏,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好!好一个不贪一分的完美劫匪!”
“徐天成那个老疯子当年在手术台上也是这副臭脾气,多收病人一盒消炎药都要指着药房主任的鼻子骂娘!”
“你们这一门……真是一脉相承的硬骨头!”
陈牧没有理会老院长的感慨,他转头看向林清禾:
“点钞,入账。”
林清禾收起嘴角的笑意,恢复了干练利落的法务姿态。
她戴上白色手套,从公文箱里取出便携式紫外线验钞仪和重力天平,动作熟练地将箱子里的两百万旧钞逐一过机。
验钞机的滚轮飞速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百万整,无假币,无连号新钞,符合晨曦关爱信托入账标准。”
林清禾合上验钞仪,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迅速敲击:
“已自动结转至晨曦生命科学公益救助信托独立托管账户,备注为‘省城顾长青案质保履约款’。”
“按照信托章程,这笔资金将直接用于补齐当年海州生物案受害家属的后续医疗扶持基金。”
两百万现金在数分钟内被重新装箱、封条,流程严谨规范得堪比跨国银行的金库交割。
顾长青看着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他颤巍巍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后堂供奉着孙思邈画像的神龛前。
老人伸手在神龛下方的青砖上按了三下,随后向右猛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神龛底座滑开,露出了一个用防火油布紧紧包裹着的暗格。
顾长青将油布包取了出来,一层层剥开,里面露出一份封皮已经泛黄、但边缘被塑料膜精心保护着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方印着鲜红的抬头:
《关于境外资本渗透省内重点医疗机构及违规开展靶向诱导临床试验的内部通报》
文件右下角,盖着省卫健委与省监察厅十五年前的联合密级公章。
顾长青将文件递到陈牧手中:
“当年徐天成被送进疯人院之前,拼死从省联合实验室偷出了一份原始母本数据,交给了我。”
“而这份报告,是我当年准备递交给巡视组的底稿。”
陈牧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页。
翻开第一页,一行用粗黑体标注的核心名单赫然映入眼帘。
大中华区总代理人:柯林斯·霍华德。
现任公开身份:亚太生命科学创新联盟执行总裁、省城云顶庄园私立疗养中心首席理事长。
在名字的正下方,还贴着一张黑白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眼眶深陷,鹰钩鼻,嘴角挂着近乎冷血的假笑。
“周正邦不过是他在临江市养的一条狗。”
顾长青指着照片,声音低沉:
“盛安集团倒了,对他们来说只是切掉了一个发炎的盲肠。真正的大脑和心脏,一直在省城这片水域底下藏着。”
陈牧合上文件,将那张照片和名字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将文件塞回风衣内侧,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整。
“知道了。”
陈牧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推开后堂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既然收了您的赎金,这笔单子,我就得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