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五分。
老城区油车巷尽头,一座建于民国年间的红砖老洋房内。
这里是晨曦关爱信托的临时办事处。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晚雨,雨水顺着青黑色的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张老式红木书桌上亮着一盏罩着绿搪瓷灯罩的台灯。
书桌上整齐地码着三大盒泛黄的汇款回执单,每一张上面都盖着不同年份的邮政储蓄戳记,从2011年一直延伸到上个月。
陈牧坐在一张木质靠背椅上。
他身上的深灰色连体工装已经换下,重新穿回了那件内衬缝有钛合金微缩胶卷的黑色定制风衣。
右手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左手拿着一支极细的红墨水蘸水笔,正对照着桌上的清单逐行核验。
屋角的老式座钟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摆动声:
铛、铛、铛。
林清禾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来,带进了一股雨水与泥土的微凉气息。
她收起雨伞,放在门边的铁桶里,走到书桌前,将那张盖有司法局与经侦支队鲜红印章的十亿元基金更名确认书放在了桌面上。
“资金池已经全部合规穿透,省检特派员签署了免责备忘录。”
林清禾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三盒厚厚的回执单上:
“盛安十个亿的盘子,加上周正邦被没收的个人资产,足够覆盖后续三百余位受害者的长期治疗与康复定投。”
陈牧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在一张泛黄的单据边缘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笔直的红线。
“那是司法赔偿,按法律程序走,与我的账本无关。”
陈牧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清点一批普通的机械零件:
“我接的是徐天成的委托。”
“十五年前盛安药试,十五名原告受害人家属,每户两百万定额赔偿。”
陈牧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对面的老受托人。
老受托人今年已经接近七十岁,满头白发,双手骨节粗大,曾是海州生物老厂区的工会干事,也是当年替老疯子徐天成跑腿联络家属的唯一知情人。
“前十四户,每户每月打款一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元三角三分,历时十四年,本金加利息已在上个月全额结清。”
陈牧将一叠厚厚的银行结清流水推到老受托人面前。
老受托人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拿起那叠流水单,眼眶发红:
“陈先生……这十四年,难为你了。”
“徐老当年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前,把这十五个受害家庭的地址交给我,我以为这辈子都还不上了……周正邦手眼通天,到处封杀,我们连个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
老受托人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第十五户……张卫红家那个孩子,七年前老家发大水,村子整建制搬迁,户籍早就被当地派出所当作失踪人员注销了。”
“我托人去西南山区找了三年,连个音讯都没有。”
老受托人把一张被雨水浸泡过、字迹模糊的寻人回执放在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银行系统查无此人,晨曦信托的专项赔付通道根本打不进钱去。户头注销了,这笔账……恐怕永远也平不了了。”
屋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响。
林清禾微微蹙眉,作为资深法务,她很清楚户籍注销在法律和金融层面上意味着什么:
“如果民政与户籍系统认定失踪或死亡,且没有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出面确权,这笔信托资金按照反洗钱法,必须原路退回清算池,无法进行定向支付。”
陈牧放下了手中的蘸水笔。
他拉开风衣内侧的口袋,抽出一张带有折痕的白色便签,放在了那张模糊的寻人单据旁。
便签上用工整的黑色碳素笔写着一行清晰的地址:
【黔东南自治州,雷山县大坪乡第三完全小学,支教教师:张建军(曾用名:张小宝,身份证号补登回执附后)】
便签下方,还压着一张带有当地教育局公章与县公安局户籍恢复证明的复印件。
老受托人整个人愣住了,戴着老花镜凑到便签前,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小宝……这是卫红家那个独苗?他……他还活着?他在当老师?!”
“当年他母亲在盛安药试中因脑胶质瘤恶化去世,父亲服毒自尽,他被同乡带去山区收养,改了名字。”
陈牧神色如常,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纯黑色的银联特制储蓄卡。
那张卡里,静静躺着两百万元整。
那是沈墨在自首前,用尽毕生积蓄与退休金清算出来的两百万元银行本票,由苏小晚通过暗网合规通道精准划转入境的最后一笔款项。
陈牧将银行卡放在了便签上方,随后拿起一枚红木柄的硬质合金印章。
哈了一口气。
啪!
清脆的盖印声在安静的老洋房内响起。
名单的最后一页,赫然印上了一个方正古朴的红色印记:【账目结清】。
“两百万,一分不少,明天一早由信托专员送过去。”
陈牧看着老受托人,语气冷硬得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可更改的交付指令:
“告诉他,这不是救济金,也不是施舍。”
“这是他父亲当年参与海州生物神经医学底层架构研发,应得的科研劳动报酬。”
老受托人双手捧起那张银行卡和便签。
老人再也忍不住,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红木桌面上,在干涸的木纹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十五年了……”
老受托人站起身,对着陈牧深深地弯下腰去:
“徐老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闭眼了!”
陈牧没有去扶他,只是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老人行完这一礼。
对于劫匪而言,完成雇主的委托是职业底线,不需要感谢,也不接受多余的情感溢价。
老受托人将所有单据小心翼翼地装进布包,擦干眼泪,推开门走入了外面的雨夜中。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清禾坐在桌旁,看着陈牧将那三大盒泛黄的汇款单整齐地盖上盒盖。
“十五年前盛安药试案,到今晚为止,在法律、资金和道义上,全部闭环了。”
林清禾轻声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释怀:
“盛安集团彻底瓦解,周正邦死刑判决下达,十亿天使基金完成更名,十五户受害人家属全额受偿。”
“陈先生,你的违约风险彻底清零了。”
陈牧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磨损得有些起毛的黑色皮质记账本。
那是徐天成当年在精神病院用指甲和铅笔头一页页缝订出来的旧账册。
陈牧翻到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倒数第二页。
上面十五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受害人名字,如今每一个后面都画上了一道工整的横杠。
陈牧握着黑色的钢笔,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划下了最后一道深重的红杠。
至此。
老疯子背负了十五年的血债与冤屈,在物理层面全部清账完毕。
陈牧合上账本,刚准备将其放回抽屉。
一阵穿堂风吹过。
记账本那厚重的牛皮纸页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动起来,径直翻到了最末端原本应该是一片空白的附页上。
陈牧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淡紫色油墨小字。
字迹带着受潮后的微晕,但坐标与代号却异常清晰:
【委托人编码:省城特勤-007】
【人质代号:云雀】
【坐标:江东省立第一疗养院特护七号楼】
【赎金预算:人民币两百万元整】
【委托诉求:解除目标物理限制,保留完整病理切片活体,交付地点待定。】
纸页的最下方,盖着一枚已经注销了整整十五年的红色钢印:
【江东省医学科学研究院·陈平生】
陈牧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风吹过窗棂,带来远方公路上隐约的警笛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