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1月1日,清晨。
说是清晨,但是黑雾笼罩下的开罗依旧漆黑一片。
尼罗河的水都比往常安静得多。
奈菲尔塔利坐在开罗殡仪馆的屋顶上,看着这座三千万人口的城市沉入死寂。宣礼塔还在,但是他知道宣礼声不会再响起了。教堂的圆顶也还在,但钟声更是不会再敲响了。她脚下的殡仪馆还在,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送尸体了。
因为还活着的人,似乎没时间来处理他们了。
她是殡仪馆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在她看来,是最讽刺的事情。
她已经42岁了,自从出生在开罗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开始,她的人生似乎就已经固定了。她的父亲是寺里的守夜人,母亲是教堂的清洁工,而她,则是在殡仪馆里工作。
在这个满是教徒的国度,她家三口人的工作性质,导致她们的信仰是某种模糊的、混合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东西。
她从成年开始就已经在做这份工作了,她亲手清洗过上万具尸体,可以说什么样的尸体她都见过了,这也让她学会了很多经文和好几种语言。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但她知道,死者需要有人送行。
二十二年来,她看着死亡从自己的工作里渗透进自己的骨髓。她能感觉到,在每一具尸体被推进焚化炉之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飘出来。
很轻,很淡,像是水汽。
她不跟别人说这些,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因为她怕被人当成疯子,但她知道,那是灵魂。
她一直都知道。
直到昨天晚上,黑雾降临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她正在处理一具老妇人的尸体,这位老妇人死于心脏病,脸上还带着某种安详的表情。奈菲尔塔利刚把白布盖上去,黑雾就来了。
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雾,从窗户缝里、从门缝里、从下水道里涌进来。
她以为自己会死,但黑雾绕过了她,像河水绕过一块礁石。
她站在原地,看着黑雾穿过殡仪馆的走廊,穿过停尸房,穿过她精心整理的每一具尸体,然后消失。
之后是寂静。
直到清晨……应该是清晨了吧,毕竟从时间的角度上是的。
她一直对时间很敏感,有可能是见过太多死亡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谁知道呢。
她走出殡仪馆,看见开罗死了。
是的,这座城市死了。
街上到处是倒毙的躯体,有的完整,有的扭曲。她走过穆伊兹街,走过哈利利市场,走过她熟悉的所有地方。
她看见一个男孩趴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她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公寓门口,背靠着门板,眼睛睁着,像是在等谁回来。
但是他们都和她的父母一样,全都变成了尸体。
奈菲尔塔利没有哭。
她二十二年来见了太多死亡,早已不会为尸体哭泣。
她又回到了殡仪馆,她本来是想趁着自己还能在黑雾中看见东西,还没有变成尸体的时候,将自己父母的尸体带回来,送他们离开。
就像给其他死者送行那样。
可她搬不动,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所以她只能坐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看着面前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雾。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奈菲尔塔利。”
声音从太阳的方向传来。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从皮肤、从骨骼、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来的。
温暖,灼热,就像沙漠正午的阳光。
“你一直在为死者送行。”
她站起身,面朝太阳的方向。
还好有黑雾的阻挡,阳光不像之前那么刺眼……
哦,就算刺眼也无所谓了,反正大概好像也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你是谁?”
“拉。”
奈菲尔塔利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拉,埃及的太阳神,九柱神的最高神,后来与底比斯的阿蒙融合,成为阿蒙拉。
她小的时候就听父亲给她讲过了。
“你从太阳里来?”她问。
“太阳就是我。”拉说。“我从未离开,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能在死亡的领域中行走的人。”
奈菲尔塔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要我做什么?”
“为我收集灵魂。”拉说,“死亡的灵魂散落在蓝星的每个角落,飘荡着,无法安息。我要你把他们收集起来,送到我身边。”
“送到太阳上?”
“送到我的国度。”拉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暖,几乎像是在哼唱,“芦苇原。那是我的居所,三千年来,无数灵魂在那里安息。但现在,芦苇原空了,我要重新填满它。”
“你能让他们安息吗?”她问。
“我能让他们重生。”拉说,“在我的国度里。”
奈菲尔塔利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殡仪馆里送走的每一具尸体,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灵魂能安息。
但她希望他们能,只是希望而已,毕竟在焚化炉的火焰之后,还有什么东西飘出来,似乎有谁在等着他们一样。
可现在她知道了,知道是谁在等着他们了。
“教我怎么做。”
一束光芒从天而降,划破了黑雾笼罩下的开罗,罩住了奈菲尔塔利。
光芒穿透她的皮肤、肌肉、骨骼,她的瞳孔变成了琥珀色,里面有太阳的纹路在缓慢旋转。她开始能感觉到……死亡。
不仅仅是眼前的尸体,而是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死亡。那些被黑雾杀死的灵魂,像是无数微弱的火苗,在她的感知中闪烁、摇曳,却即将熄灭。
她伸出手,掌心朝向最近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倒在路边,面容扭曲。奈菲尔塔利的嘴唇自动张开,念出了她从未学过的语言。
那是一种咒语,一种她从来没学过,但现在却已经掌握了的咒语。
尸体里飘出一缕光。微弱的、淡金色的光。它盘旋了一圈,然后升上天空,消失在太阳的方向。
“第一个。”拉说。“但还有无数个。”
“我会送他们所有人。”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在和神明讲条件?”
“不是条件,是请求……求伟大的神明不要伤害活着的人。”奈菲尔塔利闭上眼,“活着的人,还在挣扎的人,求您不要伤害他们。等他们死了,他们的灵魂归你。但在那之前,他们应该属于这个世界。”
“……可以。”
奈菲尔塔利睁开眼睛。她的掌心有灼烧的痕迹,像是被烙铁烫过的象形文字。她认得其中一个字符,安卡。
那是……
生命之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