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二凌晨到的。
程远的电话打进来时，巴黎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我从床上坐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程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林总，周景行动了。他昨天下午在北京约了审查部门的一个中层吃饭，饭后递了一份材料，材料标题是《关于星途互娱〈一只碗〉涉嫌文化输出不当的审查建议》。建议书里列了三条——第一条，碗底的两棵树被解读为‘把中国的文化符号输出到海外，可能造成文化误读’；第二条，海外观众的蹲下来画树行为被定义为‘非官方的文化扩散’；第三条，《一只碗》的海外票房收入被标注为‘文化贸易顺差过大’。”
“文化贸易顺差过大。”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想起前世这个时候，确实有过一轮针对进口内容的审查风波，但那是针对好莱坞大片的，不是针对国产内容的。杰克想借这轮审查的势，把《一只碗》塞进“文化输出不当”的筐里。但他忘了一件事——前世这个时候，文化部在发布审查公告的同时，还发了一份补充通知，明确写着“对国产优秀内容，各级部门应予以支持”。这份补充通知是前世我花了三个月才从一位老熟人嘴里问出来的，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就知道了。
“程远，把《一只碗》的所有审批文件重新整理一遍。文化部的备案号、广电的发行许可证、海关的进口批文，三份文件全部调出来，确认合规。”
“已经调出来了。文化部备案号是2024年第047号，广电发行许可证是2024年第112号，海关进口批文是2024年第038号。三份文件全部在有效期内，内容与申报一致。”
“把这三份文件发给文化部备案处，附一份说明，说明《一只碗》已经完成了所有法定审批程序，不存在‘输出不当’的问题。同时抄送广电总局和海关总署。”
“收到。今天上午就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回去。窗外的巷子里，路灯的橘黄色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落在一双拖鞋旁边，是赵晓月上次来巴黎时在酒店门口换下的，鞋底还沾着一点玛黑区石板路上的灰。
我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分了三段。第一段：“周景行动了。他递了一份审查建议书，说《一只碗》涉嫌文化输出不当。”第二段：“我让你查的周景行的审批历史，查到了什么？”第三段：“明天上午，把查到的东西发给我。”
苏小暖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过来，巴黎时间凌晨三点。消息很长，分了三段。第一段：“周景行的审批历史查到了。他在商务部任职期间，签过一批进口电影的审批文件，一共四十七份。其中有一部电影的引进方叫‘华影文化’，后来被查出财务造假，公司法人代表被判了三年。周景行签那份文件的时间是2019年，引进方提交的财务审计报告里已经有过一次违规记录，但周景行签了字。”第二段：“华影文化的法人代表叫周明远，是周景行的远房侄子。”第三段：“华影文化的审批文件上，周景行的签字旁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建议加快审批’。”
我把这三段消息读了两遍。周景行签了四十七份进口片审批文件，其中一份的引进方是周明远，周明远的公司后来被查出财务造假。周景行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还写了“建议加快审批”。字是铅笔写的，铅笔字可以擦掉，但签字是钢笔，钢笔字擦不掉。
我打字：“把周景行签字的四十七份文件全部整理出来，重点标注那一份华影文化的审批文件。明天上午，发给文化部纪检组。”
苏小暖回复：“收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远把《一只碗》的三份审批文件发给了文化部备案处，抄送广电总局和海关总署。九点半，苏小暖把周景行的审批历史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了文化部纪检组。报告里附了三样东西——周景行签字的四十七份文件清单、华影文化的财务造假判决书、以及周景行在华影文化审批文件上写的那行铅笔字。
十点，我给文化部的一位老熟人打了电话。老熟人在电话那头听我把事情说完，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这个会我们知道，参会的人我们也在看。星途的《一只碗》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想借审查之名行打压之实的人。周景行签的那批文件，我们也在查。你发来的报告，我们收到了。”
下午两点，文化部发布公告，宣布对进口内容加强审查。公告的措辞很正式，第一段写“为维护国家文化安全，加强对进口内容的审查力度”，第二段写“对国产优秀内容，各级部门应予以支持”，第三段写“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审查之名，行打压国产优秀内容之实”。公告的第三段，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周景行的审查建议书上。
苏小暖把公告截图发给我，附一行字：“公告第三段，专门写了‘不得以审查之名行打压之实’。这句话，是给周景行和杰克看的。他们看完了，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同天下午，周景行的审查建议书被审查部门退回，退回理由写的是“建议书所述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不予受理”。周景行在当天晚上给杰克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五个字——“事情办砸了”。杰克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收到这条消息，摔了第二个杯子。
福利回放：程远（巴黎办公室，电话中）
他站在巴黎办公室的窗前，深灰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巴黎凌晨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窗台上停一拍，指腹在水泥台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窗外巴黎的夜色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