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定在周六下午三点,星途影城最大的放映厅。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站在放映厅门口看场务摆座位牌。场务老刘把第一排正中间的牌子扶正,牌子是深蓝色的亚克力板,上面用白字印着“苏念母亲”。他把牌子扶正之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眼,又伸手把牌子往左边挪了半寸,跟旁边“苏念”的牌子对齐。两个牌子并排放在第一排正中间,间距均匀。
“林总,苏念她妈怎么坐?”老刘把手指在牌子边缘停一拍,“按规矩第一排正中间是给主创的。苏念是嘉宾,坐第一排没问题。她妈是家属,按理说坐第三排。”
“她妈坐第一排。苏念跟她妈坐一起。”我把手指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两个牌子上各停一拍,“苏念说‘第一排能看清碗底的树’。她妈这辈子没看过首映礼,让她坐近点。”
老刘把手指从牌子上收回来,在本子上画了个勾。他想了想,又把本子翻开到另一页,手指在“嘉宾席”上停一拍:“那第二排中间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给谁?”
“给周小舟和卢卡。周小舟画了海报,卢卡从巴黎飞过来。两个孩子坐第二排,离银幕近,看得清碗底。”
苏念她妈是两点半到的。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袄,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手指在棉袄的扣子上停一拍。扣子是铜的,表面磨得发亮,扣眼周围的布料被反复系扣解扣磨得起了毛边。苏念走在她旁边,手指在她妈的手背上停一拍:“妈,你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妈站在放映厅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离银幕只有五六步远。她妈的手指在棉袄扣子上又停一拍:“第一排?太近了吧。银幕那么大,坐第一排眼睛看不过来。第三排刚好,不远不近。”
“妈,第一排能看清碗底的树。电影里有一只碗,碗底刻着两棵树。坐第一排,树冠的弧线看得清清楚楚。坐第三排,树冠的弧线就模糊了。”
她妈把手指从扣子上收回来,往放映厅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碗底的树有什么好看的?树不都长在地上?”
“妈,这棵树长在碗底。碗底朝上的时候,树冠对着天。碗底朝下的时候,树冠对着地。碗在桌子上,树在碗底上。你看电影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妈把棉袄的领子重新立了立,跟着苏念往第一排走。走到座位前面,她低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牌子,手指在“苏念母亲”四个字上停一拍:“这牌子是给我做的?”
“是。专门给你做的。”
她妈把手指从牌子上收回来,在棉袄上蹭了一下:“我这辈子没坐过带牌子的座位。镇上开大会,主席台上摆牌子,我坐在台下,看别人牌子上的名字。今天我自己坐带牌子的座位了。”她坐下来,手指在扶手上停一拍,“这椅子比镇中学礼堂的椅子软。”
三点整,放映厅暗下来。银幕亮起第一帧画面——叶诗涵烧的青瓷碗放在深山石桌上,碗底的两棵树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苏念她妈把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电影放到沈清欢走星海碗桥那场戏。她蹲下来摸碗底两棵树,手指在树冠的弧线上停了两拍——第一拍在梧桐树冠上,第二拍在银杏树冠上。苏念她妈在底下小声说:“这姑娘蹲的姿势和念念在台上转笔的姿势一样。”
旁边坐着的是镇中学退休的语文老师老陈,他把头往她妈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了二十遍念念转笔。念念转笔之前,手指先停一拍。这姑娘摸碗底之前,手指也先停一拍。都是停一拍,错不了。”她妈把手指在膝盖上停一拍,然后抬起来,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念念转笔的时候,笔杆从虎口转到指间,转一圈,停一拍,再转一圈。这姑娘摸碗底的时候,手指从树冠的左边滑到右边,滑到中间停一拍,再滑到右边。转笔和摸碗底,都是手在停。手停的地方不一样,停的方式一样。”
老陈把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停一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了半圈:“你观察得真细。”
“我在小卖部卖了二十年货,每天看人。看人看多了,就知道谁的手在停,谁的手在抖。手停的人,心里有数。手抖的人,心里没底。念念转笔的时候手在停,这姑娘摸碗底的时候手也在停。两个人在两个地方停手,停的方式一样。”
电影放到最后,三只碗并排放在一张桌子上,碗底两棵树在桌面上投下影子,三只影子在桌面中间碰头。银幕上光影交错,三只碗的影子在桌面中间重叠的那一小片亮了起来。苏念她妈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指在空气里停一拍,然后开始鼓掌。她鼓掌鼓得用力,掌心拍得发红,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最后一排传到放映厅外面。
散场之后,观众从放映厅里往外走。苏念她妈没有走,她站在第一排的座位前面,抬头看着银幕上滚动的片尾字幕。字幕滚到最后一行,黑屏,大提琴响起来。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在银幕上停一拍,指腹在沈清欢蹲下来摸碗底的那一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姑娘的碗底有两棵树,念念的柜台上有一个字。”她把手指从银幕上收回来,放在身侧,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两棵树和一个字,都是手摸出来的。手摸出来的东西,摸久了会亮。”
苏念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妈旁边,手指在她妈的袖口上停一拍:“妈,银幕上那个蹲下来摸碗底的姑娘叫沈清欢。她是我朋友。”
她妈把手指从银幕上收回来,看着苏念:“你朋友蹲的姿势和你在台上转笔的姿势一样。你们两个,一个摸碗底,一个转笔。摸的东西不一样,摸的方式一样。”
苏念把手从她妈的袖口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妈的掌心粗糙,茧面硬而暖。苏念低头看了一眼她妈的手,手指上那层茧在放映厅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妈,你摸了我两年的房租。两万九,摸了两年。摸出来的茧,比碗底的树还厚。”
福利回放:苏念(万象首映礼)
她站在放映厅第一排的座位前面,墨绿色的薄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的领口是小圆领,贴着锁骨,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把她妈的手从袖口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放映厅的灯光里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她妈的手指,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她妈粗糙的茧面上停了一拍。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马尾从后脑勺甩出来,发尾垂在肩胛骨上方,发梢微微翘着,被放映厅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福利回放:苏念她妈(万象首映礼)
她站在放映厅第一排的座位前面,深红色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露出一截下巴到脖颈之间的弧度。棉袄的料子是涤纶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织纹,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在银幕上停一拍的时候,手腕从棉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放映厅的灯光里泛着暖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在银幕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银幕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的皱纹横着排成三道,眼角的皱纹从眼尾向颧骨方向延伸,但眼睛很亮,瞳仁在放映厅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她鼓掌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停一拍,然后拍下去,掌心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