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信办的约谈通知是下午两点四十分送达观镜文化的。
送达回执上盖着两个红章,一个方的,一个圆的,印泥的颜色很正,边缘没有晕染。回执的收件人签名栏里,“周远航”三个字写得很快,笔锋潦草,末笔的竖画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手在写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通知内容很简单:请于今日下午四时前到网信办配合调查,携带公司营业执照副本、法人身份证、以及近半年内所有业务合同复印件。
周远航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改合同。那份星途互娱的品牌公关合同摆在桌面上,甲方栏里“星途互娱”四个字是他亲手填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他盯着回执上的红章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把合同合上,塞进公文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遍。
苏小暖是在四点半回到办公室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网信办的封条,封条边缘有锯齿状的防伪纹路。她把信封放在林瀚办公桌的右上角,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然后退后两步,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雾霾蓝真丝衬衫的温莎结还卡在锁骨正中间,丝巾尾端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她的站姿比平时多了一点僵硬——重心落在两只脚之间,不是习惯性的左脚承重。
“举报信不是我们发的。”
林瀚坐在椅子里,没有伸手去拿那个信封。他看了一眼信封正面的收件人栏,上面写着“星途互娱法务部收”,字迹工整,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的起收笔都有明显的顿笔,像是刻意模仿某种公文的字体。邮戳显示从城南分局寄出,寄件人一栏写着“匿名”。
“我知道。”
苏小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他脸上。
“那是谁。”
林瀚把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翻到陆晨曦早上发来的那条消息,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推到信封旁边。消息内容不长,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屏幕上——
“我查到了周远航的办公电脑Ip。他今天凌晨三点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邮箱的备份密钥在深镜科技被收购之前就被我存下来了。我把证据打包发给了网信办。署名是星途互娱法务部。”
苏小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
“她没提前跟你说。”
“她不需要提前说。那道后门是她自己留的,她有权限决定什么时候启动。”
苏小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排文件上。观镜业务清单、模型调用记录、检修口维护登记表、监控截图,所有材料的边缘对齐,间距一致。举报信的回执刚刚被放在那排文件的末尾,牛皮纸的颜色比前面的文件都深,封条上的锯齿纹路在台灯光下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
“陆晨曦平时不这么干。她之前每次写代码之前都会问我,要不要加这个功能,要不要留那个接口。这次她什么都没问。”
林瀚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回西装内袋。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开,只是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小块圆形的印记,像是被杯底压过的痕迹,痕迹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咖啡渍。
“她不是没问。她问了,只是问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
苏小暖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她丝巾的温莎结往一侧偏了半寸,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往下说。
“她写后门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需要追踪那套模型,你会不会用。’我说会。她说‘那我留一道’。她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启动,因为那道后门的用途不是被决定好的,是被等待的。她等到了周远航登录加密邮箱的那个凌晨,然后她做了决定。”
他把信封放回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对齐。牛皮纸的边缘和前面几个文件夹的脊背刚好齐平,封条上的锯齿纹路在灯光下安静地立着。
“她没有提前说,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需要我亲自处理了。她已经替那道被换掉的脸完成了它的轮廓,剩下的部分应该由技术来完成。”
苏小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信封旁边那支签字笔拿起来,笔帽拔开又盖上,盖子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她把笔放回笔筒,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路灯亮着,银杏树的枝丫在橘黄色的光里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树根旁边那片泥土上的嫩芽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叶片上的锯齿纹路在路灯下看不清了,只剩一小团模糊的暗绿。
“周远航被约谈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网信办的人说他很配合。带了营业执照,带了法人身份证,带了近半年的业务合同。但业务合同里没有观镜真正的业务清单——那些‘负面信息回收’的服务条款全部不在纸质合同里,只在内网服务器上。”
苏小暖转过身,靠着窗台站着。雾霾蓝衬衫的下摆从西装外套里挣出来一小截,贴在她胯骨上,腰线的弧度被逆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做了两手准备。纸质合同用来应付检查,内网服务器上的才是真账。他以为他还能藏。”
“他藏不住了。陆晨曦发给网信办的不只是举报信,还有沈知远在观镜机房操作模型的调用记录。记录上每一笔调用的时间、Ip、操作内容全部在列。网信办只要打开观镜的服务器比对一下,就能确认举报内容属实。”
苏小暖从窗台边走回来,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条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反光,锯齿纹路像是一排细小的牙齿。
“那你打算怎么跟陆晨曦说。”
“不用说什么。她做完了她想做的事。等网信办的结果出来,我让食堂加两个菜。”
苏小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瀚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西装袖口上弹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指尖抖掉。
“那我先回去了。周远航那边有什么消息我随时跟进。”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鞋跟和地面的摩擦声变得柔和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
“林总,陆晨曦这次没有问过任何人。她一个人查了周远航的Ip,一个人找到加密邮箱的备份密钥,一个人写了举报信,一个人署了名。她没有跟技术部任何人说,没有留邮件记录,没有在代码库里留下任何提交记录。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只用了她自己的权限。”
林瀚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稳,重心落在椅面中央。
“她长大了。”
苏小暖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隔得更开,像是走的人在边走边想事情。
林瀚坐在椅子里,拿起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杯底压过的圆形痕迹在台灯光下很清楚,咖啡渍的边缘已经干透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回执。回执上除了网信办的两个红章之外,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网信办工作人员留下的,内容是:“举报材料已收悉,初步核查属实,已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他把回执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对齐。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晨曦发了一条消息。
“回执收到了。”
陆晨曦的回复在十秒后过来:“周远航的加密邮箱里还有他和王天霸旧部的往来邮件。我把邮件里涉及的所有人员名单和资金流向做了一张图,发你邮箱了。”
林瀚打开电脑,点开邮件。附件是一张思维导图,核心节点是“周远航”,从他出发的线条连接着七八个分支,分别指向不同的公司名称、人名、和银行账户。其中有一条分支特别粗,指向一个叫“远洋咨询”的公司,备注栏写着“周远洋(周远航弟),持股百分之三,远山资本清算前转移股份”。
他把图片保存到加密文件夹,关掉邮件。然后他打开抽屉最底层,把那封匿名信的牛皮纸信封放进去,和碎砖、照片、证物袋、调查报告文件夹、观镜业务清单、模型调用记录并排放好。抽屉里现在有七样东西了,排成一列,像一条正在延伸的路。
他锁好抽屉,钥匙放回西装内袋。窗外非遗基地方向传来夏丽蝶的拍手声,节奏比昨天慢了一些,可能是新舞蹈的慢板段落。拍手声间隙里混着刘仙仙工作室里传来的钢琴声,林悦在练一段新的旋律,音符断断续续,但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林瀚翻开桌面上的《星途影城二期预算表》,把目光落在下一行数字上。台灯的光圈里,桌面右上角那排文件边缘对齐,间距一致。牛皮纸信封的封条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反光,锯齿纹路安安静静地立着。
福利回放:苏小暖(持回执走进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雾霾蓝真丝衬衫的袖口从西装外套里露出一寸半,边缘那道极细的银线滚边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闪了一瞬。衬衫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从肩线到胸口的过渡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来,肩头的轮廓饱满而流畅,像是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已经完全贴合了主人的身体曲线。温莎结卡在锁骨正中间,结扣上的金属扣反射着一点暖光,丝巾尾端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尾端的斜角裁边贴着衬衫的第三颗纽扣,把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分割成两半。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腕从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是常年在室内工作养出来的冷白。肘关节内侧的皮肤薄而透光,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手指修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信封推到位置之后,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时候,站姿比平时多了一点僵硬,重心落在两只脚之间,不是习惯性的左脚承重。西装裤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鞋跟不高,大约三指宽,皮质哑光,鞋底和地砖之间只有极轻的摩擦声。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被吹风机吹出一个内扣的弧度,刚好搭在西装肩线的位置,发尾扫过西装后背的布料时,有一小缕被静电带起来,贴在后领边缘,被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她转身走的时候,西装后背的剪裁把肩胛骨的动作勾勒得很清楚,从肩线到腰线的弧度流畅而利落。走到门边停下来的时候,侧头的动作让丝巾的尾端从胸前滑到一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被走廊的光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侧头的瞬间闪了一下,米粒大小的光泽在走廊的暗光里格外醒目。
福利回放:陆晨曦(技术部的凌晨)
机房的灯只开了靠墙的一排,光线压得很低。她坐在操作台前面,双马尾一左一右搭在肩头,发圈是黑色的普通橡皮筋,左边比右边高了大约两指宽,尾端翘着一小撮没扎进去的头发。白色实验服套在连帽卫衣外面,卫衣的帽子塞在领口里,露出一截灰色的棉质帽边。实验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左手腕内侧有一道被键盘边缘磨出的淡红色印痕。
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清楚,下巴尖而短,颧骨不高,面颊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饱满弧度,皮肤是久坐机房之后那种缺乏日照的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左上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把她的视线切成两半,一半在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上,一半在键盘上移动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敲击的回车键的时候,指腹在键帽上停了一瞬,然后弹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她的坐姿很直,脊背绷着,实验服的后背被肩胛骨的动作撑出两道浅浅的棱线。双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发尾扫过实验服的领口,几根碎发贴在耳侧,被耳机压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确认信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没有了眼镜,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一些,瞳仁里的琥珀色在屏幕的绿光里格外清楚。她伸手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镜框边缘按了一下,然后按下回车键。举报信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她看了一眼,把窗口关掉,打开终端,开始写下一段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