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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叶诗涵的新碎片·为柯颐的新片做道具

叶诗涵答应做那只碗的时候,没有问预算,没有问工期,没有问柯颐打算用它拍什么镜头。她只是说了一句“碗的尺寸发给我”,然后挂断了电话。柯颐在电话那头把尺寸发过来的时候,又补了一条文字消息:“碎过,用金缮修复。碗沿有一道完整的裂纹,从头到尾不断。”叶诗涵看着那行字,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开始揉泥。

林瀚第一次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工作台上已经排好了七只泥坯,不是碗的形状,是碗的雏形,每只的弧度略有不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臂上沾着干透的泥渍,发尾被随意拢到耳后,在日光灯下泛着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光泽。她说“要做七只才能碎出六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很多次的概率。林瀚问“那第七只呢”,她说“第七只如果没碎,就是那只”。他说“如果第七只也碎了”,她说“那就再做七只”。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没有问柯颐会等多久,也没有问工期是否紧张。

林瀚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告诉她柯颐的项目其实还有三个月才开机。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第一只泥坯放在转盘中央,手指沿着碗壁的弧度向上收拢,调整出均匀的厚度。她的拇指在内壁游走,指尖沿着转盘的边缘走了一圈,在弧度收窄到碗沿的临界点处,她收手,停下,仿佛那条线已经画完了,剩余的边缘会自己走到它该去的位置。

第一轮烧制用了三天。窑门打开的时候,林瀚坐在工作室角落的矮凳上,没有站起来,也看不清叶诗涵的表情。她的背影挡住了窑口,他只能看到她弯腰从窑里取出第一只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碗底朝上,没有翻过来看。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她取到第五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只碗在手里多转了一圈,然后也放在木架上,没有开口。七只全部取出来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木架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碗。

林瀚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从侧面看到了那些碗的状态:六只碎裂,每一只的裂纹走向都不一样,有的从碗沿直裂到底部,有的从底部向上蔓延,没有一条是连续的。第七只没有碎,釉面完整,没有裂纹。他说“那还要再做七只吗”,叶诗涵说“要”。她把那七只碗收进一个木箱里,没有多看一眼,重新开始揉泥。

第二轮烧制,她调整了泥料的配比。她加了少量的细沙,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做记录。六只碎了,第七只还是没有碎。她把那七只碗收进同一个木箱,叠在第一轮的上面,没有把它们分开放置。林瀚看到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碎片的边缘刮到的,她把它摊开看了看,没有处理,继续揉下一团泥。

第三轮烧制的时候她开始控制降温速度。窑门没有完全关闭,留了一道窄缝,让热量以更慢的速度流失。她坐在窑炉旁边,盯着温度表上的读数,等着它一格一格地降下来。林瀚中途来过一次,看到她坐在矮凳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没有喝。他问她需不需要换一杯热的,她说不用,水凉了正好。

第七轮烧制的第七只碗出窑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叶诗涵把它从窑里取出来,没有放在木架上,直接握在手里,戴着一只旧手套。她把它举到灯光下,转了一圈。碗沿上有一道连续不断的裂纹,从碗沿的起点出发,顺着弧线走完了一整圈,回到起点,没有中断,也没有偏离。它形成了一道闭合的环,像一条已经确定了起点和终点但不再需要被读出的语句。釉面在裂纹两侧的收缩形成了深浅不一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微的起伏,像是被风反复翻动过的纸页边缘。她从手套里抽出手,用指腹沿着裂纹走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木架中央,退后一步。林瀚站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说“这只碎了”,叶诗涵说“碎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林瀚说“那金缮修复的时候,这道裂纹会变成金色”。叶诗涵说“对。这道裂纹是碗的边界,修复完成后,金色会重新标记它。这只碗装了饺子之后,饺子会挡住那道金色的线”。她停了一下,“但吃了饺子之后,它还在。”

柯颐来看那只碗的时候,从进门到走到木架前,大约用了十步。她在木架前站了大约三分钟,目光没有离开碗沿那道完整的裂纹。她转过来面对叶诗涵:“它裂得刚刚好。”叶诗涵说“不是裂得好,是修复得好”。林瀚站在她们旁边:“这碗能装饺子吗?”叶诗涵说“能。但装了饺子就看不见裂纹了。”林瀚说“那就装凉饺子。凉饺子不会冒热气,不会挡住碗沿的视线。金的纹路还是能看清,和饺子之间留着一道空隙。”柯颐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从碗沿移到了林瀚的脸上,像在等他说完。林瀚没有继续解释。柯颐在林瀚说完那段话后安静了几秒,像在让那句话自己走完最后几步。然后说:“那就装凉饺子。”

叶诗涵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她站在木架前面,用一块干布轻轻擦去碗沿残留的灰尘,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林瀚看着她的手指沿着碗沿那道连续不断的裂纹走完了一圈,像在重新确认它的起点和终点是否真的连在了一起,缝隙的边缘没有断裂,像一个已经被反复读过很多遍的句子,每一遍都没有偏离相同的行距。她收手的时候指腹在起点和终点的交界处停了一瞬,像一个正在等自己读完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