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从摩洛哥回来的第二周,林瀚飞了一趟曼谷。
不是去度假,是去参加亚洲电影节。沈傲君给他搞了一张邀请函,说有几部泰国新片不错,说不定能找到合拍的机会。林瀚本来不想去——公司一堆事,b轮融资刚close,叶诗涵的直岛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赵晓月在谈新剧本,苏雨晴刚杀青需要安排宣传期。但沈傲君说了一句“你来了不会后悔”,他就买了机票。
曼谷四月的天气跟北京是两个世界。热,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腻的味道,像是茉莉花和冬阴功汤混在一起。林瀚从素万那普机场出来,感觉自己的衬衫瞬间就湿透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踩一双棕色的乐福鞋。头发被热气弄塌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苏小暖没跟他来。她说“我信不过你的品味”,然后留在北京盯着法务部改合同。林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住进了电影节指定的酒店——一家河边的老牌五星级,房间不大,但阳台上能看到湄南河的夜景。
第一天的活动很无聊。开幕式、红毯、致辞、鸡尾酒会。林瀚端着一杯没有酒精的莫吉托,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盛装出席的明星和导演走来走去,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展览。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没打领带,在一群穿礼服打领结的人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他靠在墙上,一边喝莫吉托一边刷手机,看姐妹群里夏丽蝶发的跳舞视频——她正带着小朋友们在院子里练《茉莉花》,赵晓月在旁边包饺子,刘仙仙在弹吉他,叶诗涵在工作室里拉坯。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Excuse me, are you Lin han?”(请问,你是林瀚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英语带着浓重的泰国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林瀚抬起头。
一个穿着金色礼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她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曲线玲珑,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塑像。礼服是深V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一颗星星。腰收得极窄,裙摆拖地,侧面开着高衩,走路的时候会露出一条笔直修长的腿。她的皮肤是那种东南亚特有的蜜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鼻子挺秀,嘴唇饱满,涂着正红色的口红,笑起来会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头发是深棕色的,烫着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几缕头发垂到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林瀚认出了她。
mai。全名mai warinthon,泰国最火的偶像剧女主。她在Instagram上有两千万粉丝,每发一张照片就有上百万点赞。她演过的电视剧在东南亚家喻户晓,但在国际上没什么名气——因为那些剧都是狗血言情,剧情大同小异,演技全靠吼。
“我是。”林瀚放下手机,站直了身体,“你怎么认识我?”
mai笑了,笑得很甜,但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那种偶像剧女主的傻白甜,而是一种“我见过世面”的从容。
“我看过《她的城》。”她说,“苏雨晴的导演处女作。片头字幕上写着‘出品人:林瀚’。后来我查了你,发现你还做过《霜》《金山》《万里归途》。”她的英语带着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背台词,“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林瀚看着她,忽然问:“你找我有事?”
mai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拍电影。不是电视剧。是电影。”
mai把林瀚请到了酒店的咖啡厅。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湄南河的夜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mai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礼服换下来之后,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卸了妆,素颜的皮肤还是很好,蜜色的,光滑得像绸缎,但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笑出来的,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没放下。
“林先生,我从十八岁开始演戏。”mai用英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今年我三十一岁了。十三年,我演了二十五部电视剧。每一部都是女主角。每一部都是收视冠军。但是……”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每一部都是一样的。我演的不是人,是符号。善良的灰姑娘、恶毒的女二号、为爱痴狂的富家女。观众喜欢看,电视台喜欢播,广告商喜欢投。但是我……”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想演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缺点、会犯错、会后悔的人。”
林瀚看着她,没说话。
mai继续说:“我看了苏雨晴的《她的城》。那部电影里的女人,不完美。她离婚,她跟女儿吵架,她在职场上被人欺负。但她很真实。我一边看一边哭,因为我觉得那就是我。不是经历一样,是……感觉一样。那种‘我好像不太对,但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的感觉。”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林先生,我知道你是中国人,你的公司在中国。但我愿意学中文。我可以去北京住。我可以不要片酬。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演一个真实的人。”
说完,她看着林瀚,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祈求,是等待。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等着看下面有没有人接住她。
林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mai,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用前世记忆。前世,mai warinthon在三十三岁的时候演了一部独立电影,讲一个泰国女人去台湾寻找失踪的丈夫。那部电影得了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她被国际影坛看到。之后她演了好莱坞的文艺片,成了东南亚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演员。但那是前世。这一世,她三十一岁,还没演过那部电影。那部电影的导演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没拍成,mai错过了那个机会,继续演了十年的狗血剧,直到被观众遗忘。
“mai,”林瀚开口了,用的是泰语,“我看过你演的《烈焰之心》。你在第三集里有一场哭戏,哭了七分钟,没有台词。那场戏,你演得很好。”
mai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泰语——虽然这已经够让她吃惊了——而是因为他说出了那场戏。那场戏是她自己要求加的,剧本里没有。导演说“你哭什么,你又没死人”,她说“她不是在哭别人,是在哭自己”。导演拗不过她,拍了。播出之后,那场戏成了全剧收视最高点。但没有一个媒体提过那是她自己加的。
“你怎么知道那场戏是我自己加的?”mai的声音有点抖。
林瀚面不改色:“上网查的。”
mai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心酸、有惊喜、还有一种“我终于被人看到了”的释然。
“林先生,你这个人真奇怪。”
“习惯了。”
林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订书钉订着,封面写着几个泰文字母。mai接过来一看,是泰语——“??????????????????”(湄公河往事)。
“这是什么?”她抬头看着林瀚。
“剧本梗概。”林瀚说,“中泰合拍片,《湄公河往事》。讲一个女人在金三角地区寻找失踪的妹妹。她不是警察,不是特工,只是一个普通的泰国女人。但她比任何人都勇敢。”
mai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看。看到第三页,她哭出了声。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她不在乎。
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的口红已经哭花了,在嘴角晕开一小片红。
“林先生,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是我写的。是我们公司的编剧写的。”
“骗人。”mai的声音很笃定,“这个剧本,不是编剧能写出来的。是有人活过。”
林瀚没说话。
mai看着他,忽然说:“你活过,对不对?你不是普通人。”
林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我是普通人。”
“你不是。”
“我是。”
mai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好,你是。那你愿不愿意给一个普通的泰国女演员一个机会?”
林瀚放下咖啡杯,伸出手:“签约吧。”
mai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不像一般女人那样轻飘飘的。她的手心是热的,有点湿,是汗。
“林先生,我会让你知道,你没看错人。”
林瀚笑了笑:“我知道。”
签约是在曼谷的一家律师楼里进行的。
mai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紧身裤,脚踩一双人字拖,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像刚从海滩上回来的游客。但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笃定。
林瀚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合同。苏小暖虽然没来,但提前让法务部把合同翻译成了泰文和英文,每一页都有标注,密密麻麻的,像一本教科书。
mai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忽然停下来。
“林先生。”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我。泰国有很多女演员,有些人比我红,有些人比我年轻。你为什么要选我?”
林瀚想了想,说:“因为你看剧本的时候,哭得最好看。”
mai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很真,像风吹过湄南河的水面。
“林先生,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习惯了。”
mai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用泰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向林瀚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点头,而是标准的泰国式合十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弯腰九十度。
“??????????”(谢谢。)
林瀚站起来,也合十回礼:“??????????????? StarRoad”(欢迎加入星途。)
mai直起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林先生,我会学中文。我会努力。我不会让你丢脸。”
林瀚看着她,目光温和:“你不用让我不丢脸。你只需要让自己不后悔。”
mai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林先生,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说。”
“你有女朋友吗?”
林瀚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mai笑了:“那我自己猜。”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用中文说了一句——“再见,林先生。”
发音不太准,但林瀚听懂了。
他坐在律师楼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消息传回国内,姐妹群炸得比曼谷的天气还热。
夏丽蝶发了二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在尖叫:“又一个姐姐!!!好漂亮!!!她的皮肤是蜜色的!!!好好看!!!”
赵晓月回复:“你能不能别光看脸?她演技怎么样?”
夏丽蝶:“她哭戏特别好!瀚哥说她看剧本的时候哭得最好看!”
赵晓月:“……瀚哥这是什么选人标准?”
刘仙仙发了一条消息:“她的声音好好听。软软的,像糯米。”
季暖暖从巴黎发来语音:“蜜色皮肤!我要给她设计礼服!金色!配她的肤色一定绝了!”
唐琳从伦敦发来消息:“mai warinthon,我看过她的剧。她在泰国是顶流,但一直想转型。瀚哥能签她,是她的福气。”
柯颐发了一个字:“签。再加两个字——签得好。”
苏雨晴从洛杉矶发来语音:“mai!我跟她吃过一次饭!在曼谷电影节!她人超好!而且她英语说得比我好!”
林悦:“她的名字怎么念?mai?像中文的‘迈’?”
朴秀珍:“mai,是泰语‘????’的意思,新。她爸爸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永远有新的开始。”
Jasmine:“秀珍你怎么知道?”
朴秀珍:“我查的。”
叶诗涵只发了两个字:“欢迎。”
林瀚看着那些消息,没回复。他正在曼谷的酒店里收拾行李,准备飞回北京。手机又震了一下,是mai的私信。
“林先生,我到酒店了。谢谢你的合同。我会好好看的。”
林瀚回复:“别熬夜。明天还要学中文。”
mai:“你怎么知道我要学中文?”
林瀚:“你刚才说的。”
mai发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林先生,你回北京之后,我可以去非遗基地看看吗?我想见见姐妹们。”
林瀚想了想,回复:“可以。但你要带礼物。”
mai:“什么礼物?”
林瀚:“冬阴功汤料包。北京的冬阴功不好喝。”
mai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好。我带十包。”
林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湄南河。
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像无数颗星星落在河里。
他想起前世,mai错过了那部独立电影,继续演了十年的狗血剧。四十三岁那年,她在一个采访里说——“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演别人,从来没演过自己。”
那个采访,林瀚在出租屋里看过。看完之后他关掉电视,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因为他也一样。前世的他,一直在演别人——演一个合格的员工、演一个听话的儿子、演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普通人。他从来没演过自己。
这辈子,他不想再演了。
他也不想让任何人再演了。
林瀚回到北京那天,非遗基地的院子里多了一个新成员。
不是mai——她还在曼谷办签证。是赵晓月从宠物市场买回来的一只橘猫。胖墩墩的,毛色发亮,眼睛是琥珀色的,躺在银杏树下晒太阳,肚子朝上,四脚朝天,毫无防备。
“瀚哥!你看!”赵晓月抱着猫走过来,“它叫‘小满’!因为是今天买的,今天是小满节气!”
林瀚看着那只猫,又看着赵晓月:“你买猫干什么?”
“陪你啊!”赵晓月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满可以陪你。”
林瀚看了看那只猫。猫也看了看他。猫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说——“你谁啊?”
“它会不会抓沙发?”林瀚问。
“不知道。”
“它会不会偷吃饺子?”
“不知道。”
“它会不会在诗涵的工作室里打碎杯子?”
赵晓月愣了一下:“这个……应该不会吧?”
林瀚叹了口气:“你先养着。如果它打碎了诗涵的杯子,你就赔。”
赵晓月脸都绿了:“诗涵的杯子一个值多少钱?”
“上次拍卖会,她的一个裂纹花器拍了八万。”
赵晓月差点把猫扔了。
夏丽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晓月姐你惨了!八万!你得包多少饺子才能赔得起?”
赵晓月抱着猫,表情复杂:“小满啊小满,你可千万别去诗涵姐的工作室。”
猫打了个哈欠,一脸无所谓。
林瀚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窗台上,那把京都铁壶、那只裂盖碗、那把刻着“瀚”字的茶壶,并排站着。旁边多了一个小本子——那个写满“上网查的”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mai warinthon,签约《湄公河往事》。下一个目标:送她去金马奖。”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银杏树长满了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夏丽蝶在院子里带着小朋友们跳舞,赵晓月在厨房里包饺子,刘仙仙在客厅里弹吉他,叶诗涵在工作室里拉坯,林悦在录音室里练琴。
他忽然觉得,生活就像一锅冬阴功汤。酸的、辣的、甜的、咸的,什么味道都有。但喝下去,很暖。
他拿起手机,给mai发了一条消息:“签证办好了吗?”
mai秒回:“还在等。使馆说要十个工作日。”
林瀚:“不急。你先学中文。等你来了,我请你吃饺子。”
mai:“什么馅的?”
林瀚:“你想吃什么馅的?”
mai想了想:“冬阴功馅?”
林瀚:“……没有这种馅。”
mai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林瀚笑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凉了,苦得要命。
但他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