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那封措辞冰冷的解约函,像一纸公开的讣告,宣告了星途传媒内部信任的彻底死亡。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林瀚和所有还留在公司的人来说,是一场缓慢而公开的凌迟。
媒体像闻到腐肉的秃鹫,24小时围堵在星途大楼外,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热搜榜上,与星途相关的词条长期霸占前列,每一个都透着幸灾乐祸或痛打落水狗的寒意。#星途传媒 崩盘前夜#、#林瀚 众叛亲离#、#下一个解约会是谁?#……点进去,是各种“内部人士”的匿名爆料,真真假假,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公司如何人心惶惶,项目如何停滞,资金链如何断裂。
股价?连续第二个跌停板,绿得让人心慌。盘面上几乎没有买盘,只有源源不断的抛单,仿佛所有人都急着与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撇清关系。王天霸那份溢价15%的要约收购书,在此时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嘲讽。
公司内部,曾经充满斗志和梦想的空气,如今被恐惧、迷茫和窃窃私语所取代。走廊里,员工们步履匆匆,眼神躲闪,交谈声压得极低,但“裁员”、“倒闭”、“找下家”之类的词汇,还是像病毒一样悄然传播。辞职信开始零星出现在各部门总监的桌上,起初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岗位,后来渐渐蔓延到一些中层骨干。人力总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林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他需要处理雪片般的坏消息,安抚躁动的人心,同时还要绞尽脑汁思考破局之道。然而,他内心深处清楚,最致命的那一击,可能还没有到来。
他在等。等唐琳的态度。
苏小暖每天会带来关于唐琳的最新动向:她依旧没有公开露面,但她的经纪人钱姐与辉煌娱乐那边的接触更加频繁;《盛装》项目组的所有工作已经事实上暂停,宋知微那个脾气火爆的编剧已经发了好几次邮件询问进度,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有几个原本对《盛装》植入广告感兴趣的品牌方,也委婉地表示了“暂缓合作”……
(内心oS:唐琳啊唐琳,你是在待价而沽,还是已经做好了选择?是在等老子拿出比王天霸更诱人的筹码,还是……只是在找一个体面的告别时机?)
林瀚想过再去找唐琳谈一次。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上次的“攻心”已经用尽了“真诚”和“蓝图”的筹码,现在再去,除了显得更加狼狈和乞求,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像对苏雨晴那样,再来一次霸气的“想走就走”?那只会加速她的离开。
他只能等。这种等待,比面对王天霸明刀明枪的攻击更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这场折磨人的等待,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
林瀚正在和勉强留下的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商讨如何应对王天霸的要约收购,以及如何筹集资金支付可能到来的各种违约金和赔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苏小暖。她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脸色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走进来,对另外两位总监微微颔首,然后将信封轻轻放在林瀚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信封很薄,上面用娟秀而有力的字体写着:“林瀚 亲启”。
林瀚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了几秒。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财务总监和法务总监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林总,我们先出去。”
两人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办公桌,也笼罩着那个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信封。
林瀚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拿起信封,撕开。里面只有一张质地很好的米白色信笺,上面是同样的字迹,内容不长:
**林瀚:**
**见字如晤。**
**提笔写下这两个字,竟有些恍惚。我们之间,似乎已许久未曾“如晤”。**
**《盛装》的剧本大纲和人物小传,我已反复研读数遍,与宋知微编剧的几次沟通,也让我看到了这个角色更深的可能性。它曾是我在星途最深的期待,是我以为可以打破瓶颈、触摸更高处的阶梯。感谢你曾将它赋予我,并为此付出努力。**
**然而,时移世易。近日风波,于公司是重创,于我个人,亦是难以承受之重。舆论如刀,刀刀见血;未来如雾,雾锁前路。我自认是个理性的人,做事讲究权衡利弊,规划长远。可如今,无论是星途所处的旋涡,还是我个人所面临的非议与不确定性,都已超出了我理性所能规划、情感所能负荷的范畴。**
**辉煌娱乐开出的条件,以及他们为《女王宣言》项目所做的准备,我已知悉。那是一个更清晰、更稳定、也更专注于我个人的平台。于我现下的处境而言,那或许是一条更可控、也更可能抵达目标的路。**
**所以,很抱歉。我决定接受辉煌的邀请。**
**关于解约事宜,我的经纪人钱姐会与公司法务部门接洽,一切按合约规定办理。若有违约之处,该我承担的责任与赔偿,我绝不推诿。**
**无需祝我前程似锦,那太虚伪。也请勿怪我不念旧情,商场之上,情义有时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你我皆懂。**
**就此别过。**
**望珍重。**
**唐琳**
**即日**
信很短,措辞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决绝的告别。她甚至提前堵住了他可能送出的祝福和可能发出的指责。
她感谢了他给过的机会,陈述了离开的理由(环境恶劣、前景不明),坦承了辉煌的条件更具吸引力,然后干脆利落地说了再见。通篇没有提及“照片风波”,没有提及苏雨晴的离开,更没有提及他们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和曾经的“特殊合约”。
正是这种极致的理性和平静,让这封信的杀伤力达到了顶峰。它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现实:在绝对的利弊权衡面前,过往所有的信任、期待、特殊关系,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不是冲动离去,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性抉择。
林瀚拿着信纸,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眼睛上,更扎在他的心里。他以为经过苏雨晴的决绝,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唐琳这封冷静到冷酷的告别信,还是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钝痛。
(内心oS:好……好一个“商场之上,情义有时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唐琳,你真是……把“理性”二字,践行到了极致。连离开,都走得这么体面,这么……无可指摘。)
他没有愤怒,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慢慢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苏小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看到林瀚闭眼靠在椅子上,那个白色的信封静静躺在桌面,她瞬间明白了。她轻轻将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陪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林瀚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消息……已经透出去了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小暖艰难地点点头:“钱姐那边……在给您送信的同时,应该也通知了媒体。现在……外面应该已经……”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唐琳的离开,绝不会像这封信一样安静。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林瀚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的来电显示跳跃出来,大多是熟悉的媒体号码。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总监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举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亮得刺眼。
“林总!爆了!全爆了!”王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辉煌娱乐那边刚刚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唐琳……唐琳小姐和王天霸一起现身,正式宣布加盟辉煌!王天霸当众展示了为唐琳量身打造的《女王宣言》项目书,投资额、团队配置……全是顶格!唐琳小姐她……她只是简单说了句‘感谢辉煌的信任,期待新的开始’,但……但那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现在所有媒体头条都是这个!我们的股价……刚刚第三次跌停!彻底锁死了!”
王总监将平板转向林瀚,屏幕上正是发布会的直播截图。背景板奢华耀眼,王天霸挺着肚子,笑容满面,志得意满。他身边,唐琳一袭香槟金色的露肩长裙,妆容精致完美,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戴着璀璨的钻石项链。她微微笑着,对着镜头颔首,姿态无可挑剔,依旧是那个优雅的唐琳,只是她此刻站立的位置,是林瀚死敌的身边。
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属于女明星的得体与矜持。但就是这种平静的“站在对面”,比任何控诉都更具冲击力。
林瀚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脸庞,看着王天霸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内心oS:第二次了。唐琳。第一次你动摇,我用《盛装》和“攻心”拉回了你。这一次,王天霸给的更多,而我能给的……只剩下一个烂摊子和不确定的未来。你选择他,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老子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
苏小暖担心地看着林瀚,怕他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垮。但林瀚的脸上,除了疲惫,竟奇异地没有出现崩溃的迹象。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反而生出的某种空茫的平静。
“知道了。”林瀚的声音很轻,却让王总监和苏小暖都愣了一下。“王总监,按照预案,发布官方回应吧。措辞……体面点,祝福唐琳小姐,也强调星途会继续前行。”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顶层会议室开会。愿意来的,来。想走的……也不拦着。”
王总监张了张嘴,看着林瀚平静得有些反常的脸,最终把劝慰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是,林总!”转身匆匆离去。
苏小暖没有走,她看着林瀚,眼中充满了担忧:“林总,您……还好吗?”
林瀚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涌进来,照亮了办公室里弥漫的尘埃,也照亮了他眼中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开始重新凝聚的、冰冷的光芒。
“小暖,”他背对着苏小暖,看着楼下如蚂蚁般聚集的媒体车辆和零星举着抗议标语(不知是真是假)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决绝,“苏雨晴走了,唐琳也走了。台柱子塌了两根,墙倒众人推。王天霸觉得他赢了,外界也觉得星途完了。”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可是,小暖,你相信吗?我觉得……我的脑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苏小暖怔住了。
(内心oS:清醒?老板这是受刺激过大,开始说胡话了?)
林瀚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唐琳的告别信,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撕成了两半,四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感情用事,瞻前顾后,想面面俱到,结果就是面面不到!把人当藏品,当筹码,当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结果就是瓷器易碎,人心难测!”他的语气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破而后悟的狠劲,“柯颐说得对,我以前的路子,错了!大错特错!”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小暖:“现在好了!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压力也到顶了!包袱卸干净了,底牌也被人看光了!我们还有什么?就剩下这栋快被搬空的大楼,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一个烂摊子,还有……老子这条还没认输的命!”
他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一股久违的、近乎野蛮的斗志,开始在他眼底燃烧。
“王天霸以为他吃定我了?媒体以为可以给我写讣告了?笑话!”林瀚冷笑一声,“他们打掉的,是那个靠着先知信息和小聪明、到处埋感情伏笔、妄想做一个温情脉脉帝国掌舵人的林瀚!但现在站在这里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苏小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除了眼前这个烂摊子一无所有的林瀚!”
苏小暖看着眼前仿佛蜕去了一层无形枷锁、眼神变得锋利而专注的林瀚,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信心所取代。是啊,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林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她的声音也稳了下来。
林瀚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会。告诉所有还愿意来开会的人,我们不再讨论如何‘防守’和‘止血’。我们今天只讨论一件事——”
他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如何,翻盘!”**
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唐琳的离去,如同推倒了最后一块承重的基石。星途大厦,在众人眼中,已然轰然倒塌,烟尘漫天。
但或许,只有在一片彻底的废墟之上,才能看清哪些是真正的瓦砾,哪些……是能够重燃的薪火。
至暗时刻,降临了。
但也正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一颗不甘沉寂的心,开始摸索着,寻找那唯一可能透进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