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肩头那块被眼泪浸湿后微皱的布料。办公室里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着,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凤囚凰》的后期进度报表,脑子里却总是晃过赵晓月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内心oS:这下好了,赵晓月这傻丫头算是彻底把窗户纸捅破了。苏雨晴那边要是知道……算了,先不想这个。)
手机震动起来,是苏小暖发来的工作消息:“林总,唐琳主演的《城南旧事》今天首映礼后的媒体评分出来了,专业影评人这边评价不错,有冲奖潜力。”
林瀚松了口气,回复:“好事。票房预购情况呢?”
那边停顿了几秒才回复:“……不太理想。同档期有两部商业大片,我们的排片被挤压到只有12%。”
林瀚皱了皱眉。这部文艺片是他当初为唐琳精心挑选的转型之作,导演是拿过奖的老牌文艺片导演,剧本扎实,就是要帮唐琳撕掉“花瓶”标签的。但市场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动用点关系争取排片,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唐琳。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丝质衬衫配白色西装裤,外搭一件米色长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是那种准备好面对镜头和媒体的全副武装。但林瀚一眼就看出来,她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里,少了平日的灵动,多了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瀚哥。”唐琳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握着手提包的指节有些发白。
“首映礼结束了?辛苦了。”林瀚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影评反响很不错,我看了几个资深影评人的文章,都夸你演技有突破。”
唐琳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谢谢瀚哥。都是导演指导得好。”
(林瀚内心oS:这状态不对啊。要是平时听到这种夸赞,她眼睛早就该亮起来了。)
“票房的事不用担心,”林瀚斟酌着措辞,“文艺片本来就是长线口碑发酵,前期排片不占优很正常。等专业奖项的提名出来,热度自然会上去。”
唐琳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问:“瀚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选错路了?”
林瀚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唐琳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雨晴的《凤囚凰》还没播,预告片讨论度已经爆了。诗涵那段黑化独舞的片段,在微博上转了十几万次。晓月那部小网剧,我听说播放量破纪录了……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都在被看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我,拍了一部叫好不叫座的片子,可能到最后,除了几个圈内人记得,市场根本不会给我任何回应。”
(林瀚内心oS:原来症结在这儿。对比产生的焦虑。)
“唐琳,”林瀚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明白,我给你规划这条路,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你去跟她们比短期热度。苏雨晴要走国民偶像路线,叶诗涵要立青衣演技派人设,赵晓月需要快速积累观众缘——每个人的阶段和任务都不一样。”
他手指在桌上轻叩:“你的目标是站稳实力派的位置,是拿奖,是让业内认可你的演技厚度。这部《城南旧事》就是你的敲门砖。现在砖已经递出去了,反响很好,你为什么反而怀疑自己?”
唐琳咬着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可是瀚哥,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我要维持形象,要控制体重,要每天对着镜子练表情管理,要读很多很多枯燥的表演理论书……我那么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花瓶,可如果最后市场根本不买单,观众还是只记得我是个‘漂亮的花瓶’,那我所有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的情绪显然已经压抑了很久,此刻在相对私密的环境里,面对最信任的人,终于有些控制不住。
林瀚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外表看着优雅从容,其实内心比谁都敏感要强。
“唐琳,看着我。”林瀚的声音沉稳有力,“我问你,你当初选择跟我,选择留在星途,是为了什么?”
唐琳怔了怔,下意识回答:“为了……为了能真正演好戏,能成为被认可的演员,而不是……”
“而不是一个被资本和流量摆布的商品,对吗?”林瀚接过了她的话。
唐琳用力点头。
“那就对了。”林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条路注定会比别人走得慢,走得难。你可能要比别人晚几年才能享受到流量的红利,可能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叫好不叫座’。但是唐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这才是能让你走得更远的路。流量会过期,颜值会衰退,但扎实的演技和业内的口碑,是你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立身之本。你现在觉得她们走得快,可你怎么知道,她们将来不会羡慕你走得稳?”
唐琳呆呆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林瀚走回桌前,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我也不是要你完全不顾商业价值。等这部戏的奖项落定,我会为你量身打造一部既能展现演技、又有商业潜力的作品。你要的平衡,我会帮你找到。”
唐琳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瀚哥……对不起,我就是……就是突然有点撑不住了。”
“在我这儿,不用硬撑。”林瀚笑了笑,“想哭就哭,想抱怨就抱怨。但哭完了,抱怨完了,路还得继续走。而且要走得漂亮。”
唐琳破涕为笑,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明显轻松了许多。她又跟林瀚聊了聊接下来的宣传安排,才起身离开。
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背影,林瀚心想这关应该暂时过去了。
但他没想到,真正的“撑不住”,还在后面。
---
一周后的深夜,林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头疼欲裂地揉着太阳穴。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皱眉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一个焦急的女声喊道:“请问是林瀚先生吗?您认识唐琳小姐吗?她……她在我们这儿喝多了,一个人,状态很不好,我们怕出事……”
林瀚心头一紧:“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林瀚把车停在工体附近一家隐蔽的高档清吧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昏暗的灯光下,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卡座里的唐琳。
她今天穿得和白天宣传通告时完全不同——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随意披了件牛仔外套,长发有些凌乱地散着。桌上摆着好几个空酒杯,而她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抽动。
林瀚快步走过去,酒保看到他,如释重负地低声道:“唐小姐喝了很多,也不让我们联系别人,只给了这个号码……”
“谢谢,麻烦结账。”林瀚掏出钱包,余光瞥见唐琳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城南旧事》首周末票房惨淡的新闻推送,标题刺眼:“文艺片遇冷,唐琳转型之路受阻?”
他心下了然。
结完账,林瀚轻轻拍了拍唐琳的肩膀:“唐琳,走了,我送你回去。”
唐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灯光下,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脸颊上还有泪痕,平日里那份优雅得体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脆弱。她眯着眼看了林瀚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瀚哥……你怎么才来啊……”她一边哭一边胡乱抓着他的胳膊,“他们都说我失败了……说我这步棋走错了……说我根本扛不起票房……呜……”
林瀚扶住她摇晃的身体,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先回家。”
“我不要回家!”唐琳突然激动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瀚哥,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为什么雨晴随便演个仙侠剧就能火?为什么诗涵跳个舞就能被所有人夸?为什么晓月拍个小网剧都能有那么多人心疼她?”
她越说越难过,几乎是喊出来的:“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这么难?!我那么努力了!我推了那么多商业活动去打磨演技!我为了一个镜头可以NG二十次!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没人看!没人关心!他们只在乎我这张脸好不好看!”
(林瀚内心oS:完了,醉得不轻。这丫头平时心里憋了多少事啊。)
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好奇地看过来。林瀚当机立断,半扶半抱地把唐琳架起来,快速朝门口走去。
“唐琳,你听我说,你现在醉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谈好不好?”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唐琳靠在他身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昂贵的衬衫上,“瀚哥,你偏心……你就是偏心……你给雨晴最好的资源,给诗涵最重要的角色,连晓月你都那么温柔地抱她……可我呢?你就给我一个没人看的文艺片……还要我笑着接受……”
她说着说着,又呜咽起来:“我也想要被很多人喜欢啊……我也想要站在最亮的地方啊……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林瀚把她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唐琳还在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车子驶入夜色。林瀚开得很稳,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蜷缩在座位上的唐琳。她好像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时不时还会抽噎一下。
到了唐琳住的公寓楼下,林瀚停好车,正想着怎么把她弄上去,唐琳却自己醒了。她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又转头看看林瀚,突然像是清醒了一些,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瀚哥……对不起,我……”她试图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但手有些不听使唤。
“没事。”林瀚解开安全带,“能自己走吗?我送你上去。”
唐琳点点头,但刚下车就腿一软。林瀚赶紧扶住她,几乎是半搂着她进了电梯。
公寓是公司为一线艺人租的高级公寓,装修精致,但此刻显得有些冷清。林瀚把唐琳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喝点,解酒。”
唐琳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低着头不敢看他。酒精的作用还在,但理智似乎回来了一些。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瀚哥,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林瀚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不丢人,就是有点傻。”
唐琳鼻子一酸,又想哭。
“唐琳,”林瀚认真地看着她,“你刚才问,为什么只有你那么难。我现在告诉你,因为你想走的路,本来就是最难的一条。”
“雨晴吃的是青春饭,靠的是天赋灵气和观众缘,花期短,但绽放时最耀眼。诗涵走的是专业路线,有舞蹈功底加持,但戏路相对受限。晓月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她的难在起步,但一旦冲出来,生命力最强。”
“而你,”他顿了顿,“你想从‘偶像派’转型‘实力派’,想打破市场对你的固有认知,这相当于要把自己打碎了重新塑造。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痛苦,且不被理解的。”
唐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进蜂蜜水里。
“但是,”林瀚的语气坚定起来,“一旦你走通了这条路,你的天花板会比她们所有人都高。你不会被年龄限制,不会被类型框死,你可以演到老,演到成为这个行业的标杆。到那时候,今天这点票房挫折,根本连你人生剧本里的一个注脚都算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所以,别跟别人比。你只要跟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更好,这就够了。至于市场,至于观众,交给我。我会帮你找到那条既能守住艺术追求,又能被市场接受的平衡线。信我吗?”
唐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信任的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突然有种被彻底看透、又被完全接纳的酸楚感。
她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委屈和自怜,而是一种宣泄后的释然。
“信……我信你,瀚哥……”她哽咽着,“我就是……就是今天突然觉得好累……好难……”
“累了就休息,难了就喊出来。”林瀚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别放弃。你是我林瀚选中的人,我不可能看走眼。”
他又陪她坐了会儿,确认她情绪稳定下来,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唐琳忽然叫住他。
“瀚哥。”
林瀚回头。
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唐琳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那双桃花眼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林瀚笑了笑,摆摆手,带上了门。
回到车里,他靠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内心oS:当老板真不容易,还得兼职心理医生和醉酒人员接送司机……)
(oS:不过,唐琳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接下来,得真给她弄点能证明价值的资源了……)
(oS:哎,这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啊。)
夜色深沉,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娱乐帝国的征途上,除了鲜花和掌声,更多的,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眼泪与挣扎。
而林瀚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在那条难走的路上,为她们点亮一盏灯。
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