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咸鱼宗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已沾满露水。
苏晓晓站在宗门牌匾下,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咸鱼宗”三个大字——还是王富贵当年特意请镇上秀才题写的,据说花了三两银子。此刻阳光刚爬上东边山头,给这略显简陋的山门镀上一层浅金。
“宗主,他们来了。”顾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山道尽头,七道流光由远及近,落在山门前三十步处。光芒散去,露出七名身穿统一青色道袍的修士,个个气息内敛,神色肃然。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袖口绣着三道银线,代表着地区修真联盟“巡查使”的身份。
“咸鱼宗宗主苏晓晓,恭迎联盟巡查使。”苏晓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中年修士回了一礼,声音平淡:“本座陈肃,受联盟委派,率巡查组对咸鱼宗进行常规资质巡查。这是巡查令。”他抬手,一枚刻有复杂阵纹的玉简飞至苏晓晓面前。
苏晓晓接过玉简,灵力注入,联盟的官方印记浮现——确凿无疑。她将玉简递还:“陈巡查使请进。咸鱼宗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陈肃微微颔首,带着六名巡查组成员步入山门。他们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宗门内的一切:略显拥挤的演武场上,十余名外门弟子正在练习一套缓慢得离谱的拳法;角落里堆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李铁柱正蹲在那儿捣鼓着什么;食堂方向飘来阵阵香气,隐隐还夹杂着钱满满指挥杂役弟子的吆喝声。
“贵宗的修炼方式……颇为独特。”陈肃身后,一名年轻巡查员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因地制宜而已。”苏晓晓微笑,“弟子们资质不一,强求正统反而不美。”
巡查组被引至正堂。说是正堂,其实就是个稍微宽敞些的木屋,摆了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王富贵从集市淘来的山水画——画工粗劣,但裱糊得颇为认真。
众人落座,有杂役弟子奉上茶水。茶叶是普通灵茶,茶杯是粗瓷的,一切都透着“我们很穷但很真诚”的气息。
陈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苏宗主,按照巡查流程,我们需要核查几个方面。首先,贵宗立宗资质文件。”
苏晓晓早有准备。王富贵上前,将一叠文书放在桌上,纸张略旧,但印章齐全:“这是我宗在地区联盟登记备案的全部文书,包括宗门驻地地契、立宗申请批复、以及历年缴纳的宗门管理费凭证。”
一名巡查员接过,仔细翻看。半晌,他抬头:“文书齐全。不过——”他顿了顿,“根据记录,贵宗立宗时登记的常驻弟子仅五人,如今已有二十三人。这些新增弟子的来历,可有详细记录?”
来了。苏晓晓心中一凛,面色不变:“都有记录。多数是附近村镇的农家子弟,身世清白,有保人作证。少数几位……”她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弟子顾长生,原清风剑宗弃徒,经苏宗主收留,已脱离原宗门关系,有当时交接文书为证。弟子钱满满,散修之后,身世可查。弟子李铁柱,家中世代为铁匠,无修炼背景。其余人等,皆有来历可溯。”
那巡查员翻看着册子,眉头微皱:“这个叫‘张小乙’的,记录上只写‘流浪孤儿,于清风镇外被捡回’?”
“正是。”苏晓晓坦然道,“那孩子当时饿晕在路边,我便带回宗内。若联盟有规定不得收留孤儿,烦请指出具体条款。”
巡查员语塞。陈肃抬了抬手:“继续。”
第二项,财物来源。
王富贵这次搬来了三本账册:“这是我宗近三年的收支明细。收入主要来源:一是山下灵田产出,二是弟子接取联盟发布的低级任务酬劳,三是……”他顿了顿,“与冥界、魔域的部分合法贸易所得。”
“贸易所得”四字一出,巡查组内气氛明显一凝。
陈肃身后,一名面容冷峻、袖口绣着清风剑纹的年轻修士冷笑出声:“与冥魔两界贸易,也敢称‘合法’?”
苏晓晓看向他:“这位巡查使是?”
“清风剑宗内门弟子,赵恒,暂调巡查组。”那修士昂首,语气倨傲。
“原来是清风剑宗高徒。”苏晓晓微笑,“不知赵巡查使可曾读过《三界贸易通则(修订版)》第三章第十二条?其中明确:‘凡有正规渠道、经报备、不涉及违禁物品、不影响本界安危的跨界贸易,联盟予以认可并保护。’”
她从王富贵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这是我宗与冥界孟婆庄、魔域第九坊市签订的正规贸易契约副本,已在联盟外事司做简易登记。贸易物品清单在此:主要输出安神香、改良版低配孟婆汤——哦,我们叫‘忘忧露’;输入冥界特色矿石‘阴冥铁’、魔域低阶药材‘哭笑草’等。所有物品均经检验,无危害性,且有助于本界炼丹、炼器行业发展。”
她将文件推到陈肃面前:“若巡查使需要,我宗可提供样品检验。”
陈肃翻阅着贸易契约,神色愈发凝重。这些文件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但正因为太齐全了,反而显得可疑——一个小小咸鱼宗,怎会对联盟规章如此熟悉?贸易渠道又是如何搭建的?
“苏宗主,”陈肃放下文件,直视苏晓晓,“这些贸易,是谁牵的线?”
“机缘巧合。”苏晓晓面不改色,“冥界方面,是因我宗研制出一种能缓解亡魂怨气的安神香,孟婆庄主动联系。魔域方面,则是对方商队游历至附近,偶然交易后觉得合适,建立了长期合作。”
“偶然?”赵恒嗤笑,“魔域商队会偶然跑到这偏僻山沟?”
“赵巡查使,”顾长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三年前,清风剑宗不也曾与东海妖族‘偶然’达成珍珠贸易?地点似乎是在贵宗后山禁地。此事可需在下详细说明?”
赵恒脸色一变:“你!”
“好了。”陈肃打断,“继续下一项。”
第三项,宗门功法传承。
这次苏晓晓亲自解释:“本宗主修功法为《躺平心法》,辅以《咸鱼吐息大法》,皆为自创。核心宗旨是顺应自然、不强求、不妄动,于平和渐进中求突破。”
一名年长巡查员忍不住问:“这……也算功法?”
“为何不算?”苏晓晓抬手,掌心浮现一团温和的灵力光团,缓缓旋转,生生不息,“修炼一途,殊途同归。我宗弟子虽进展不快,但根基扎实,心魔难侵。这位前辈若不信,可随意考校我宗任何一名外门弟子心境。”
那年长巡查员摇摇头,不再说话。
核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弟子名册到财物账目,从功法传承到宗门设施,巡查组几乎翻了个底朝天。王富贵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该显示的显示,该隐藏的隐藏;李铁柱搬出了那些“改良产品”,现场演示了几个无害但有趣的小功能;甚至连食堂的菜谱都被检查了一遍,以防里面藏了什么“魔界配方”。
最终,陈肃合上册子,站起身:“今日核查暂到此为止。苏宗主,有些问题我们还需进一步调查,明日将继续。”
“随时恭候。”苏晓晓送他们至山门。
七道流光远去。山门内,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们是有备而来。”王富贵低声道,“尤其是那个赵恒,明显是清风剑宗派来挑刺的。”
“账目和文件都应付过去了,”李铁柱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我感觉他们不会这么容易罢休。”
钱满满拳头捏得咯咯响:“那个姓赵的,看人的眼神让人火大!真想一拳——”
“满满。”苏晓晓拍拍她的肩,“沉住气。这才第一天。”
她望向山道尽头,眼神微沉。
陈肃一行人回到山下临时驻地——一处清幽院落。进屋后,赵恒立刻布下隔音结界。
“陈师叔,这咸鱼宗绝对有问题!”赵恒急切道,“那些贸易渠道岂是‘偶然’能解释的?还有那个顾长生,分明身怀魔——”
“赵师侄,”陈肃抬手制止,“无凭无据的话,不要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咸鱼宗所在的山峰:“今日核查,咸鱼宗所有明面上的文件、账目、记录,都挑不出大错。这恰恰是最奇怪的——一个小宗门,做事如此滴水不漏,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赵恒不甘。
“算?”陈肃转身,眼神深邃,“明日查弟子来历,一个一个仔细查。尤其是那些‘孤儿’、‘流浪儿’,我要知道他们被捡回来的具体时间、地点、见证人。还有……”
他顿了顿:“发讯回联盟,申请调用‘溯源镜’。我要看看,这咸鱼宗的灵力流动,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赵恒眼睛一亮:“是!”
夜色渐深。
咸鱼宗内,苏晓晓独自坐在屋顶,望着星空。脑海中,系统小功的声音响起:
【宿主,今日巡查组灵力扫描共七次,其中三次针对你个人。已启动伪装模块,全部规避成功。】
“他们怀疑我了。”苏晓晓轻声道。
【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巡查组核心目标为:一、确认咸鱼宗与冥魔两界关系的性质;二、探查顾长生体内异常;三、摸清你的真实修为与传承。优先级依次递减。】
苏晓晓苦笑。李剑一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们。这次所谓的“常规巡查”,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发难。
“小功,天机阁那边有消息吗?”
【暂无。但根据约定,阁主应在近日与你接触。】
正想着,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划破夜空,落入苏晓晓手中。是一枚朴实无华的玉简,没有任何标记。
灵力注入,一行字浮现:
“三日后,清风镇听雨茶楼,天字三号雅间。风波已起,早做准备。”
玉简随即化作粉末。
苏晓晓握紧空拳,望向山下巡查组驻地亮起的灯火。
山雨欲来。
而仙门大比的请柬,此刻正在送往各宗门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