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大喜啊!刘海中一进门就把自己的棉帽子摘下来,往八仙桌上一扣,摆出了主持大局的架势,官步都迈得比平时大。
易中海眼皮一耷拉:二哥,我如今这样,还有什么喜。
怎么没喜!刘海中往炕沿上一坐,声音压低,透着股机密劲儿,跟你交个底——街道批下来了,咱们院的正式管事,要全院投票选!一大爷的位子,空了小半年,就等这一选!
他这话,说得像从天而降的喜鹊叫,一句接一句,直往易中海的心里钻。易中海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邻居——前些天聋老太太那儿七块钱的坑,还疼在他心口上,此刻这一句,却像一只手,把他心里的那点火又撩了起来。
易中海的心脏,地跳了一下。
他失去的不就是位子吗?位子要是回来了,这一年的跟头,不就都白摔了吗?
他喉头动了动,往刘海中那边凑了凑,声音都低了下去:你手里……有票?
刘海中一拍胸脯,我们家五口人,五票!我二大爷在院里这些年,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你再串几家,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
二哥,易中海往前凑了凑,声音发颤,那得怎么办?你说话。
也不难。刘海中搓了搓手,打两斤酒,买几条烟——不是我刘某人要,是串联得有个由头不是?你挨家送送,人情到了,票自然到你手里。我嘛,我家那五票,放心!我刘海中办事,你还信不过?
易中海咬了咬牙,把兜里最后剩下的两块钱掏了,又跟一大妈要了三块,凑五块钱,打了酒,买了烟。
那两块钱,是他贴身的布兜里压了很久的,从没舍得动过;那三块,是他抹下脸,跟一大妈开的口。一大妈一边数钱一边叹气,到底还是塞给了他——这个家,就指着他这一把翻身了。
挨家串了三天,雪地里腿都跑细了。所到之处,街坊们客客气气收下东西,客客气气送出门,一句准话都不说死。
他提着烟酒,从前院的刘家串到后院的赵家,一家一家进门,一家一家把东西递过去,又一家一家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大家脸上的笑都挺热络,可一说到到时候投谁,就都含糊过去,不是看情况,就是到时候再说。易中海面上笑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三婶子收了烟,关起门来跟老头子合计:这烟,抽不抽?老头子把烟往桌上一搁:抽。票照旧投阎三大爷——人家账目上黑板,咱服。中海那头,你别说死,也别伤人。三婶子叹口气:这年月,谁还看谁的前辈分啊,看的是明白不明白。
这话,老头子听得直点头。这院里的人,一个个都不傻——易中海前两年是怎么端着一大爷的架子、账目又是怎么一笔糊涂账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本清账。如今他提着烟酒上门来拉票,那是把大家都当成了能用东西打点的糊涂人。可这院子,早不是他易中海当年能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投票那天,中院公示栏前,全院到齐,连许富贵都拄着腰出来了。
易中海也早早到了,站在人群边上,一双眼睛盯着那张唱票用的黑板,攥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这三天,他把老本都押进去了,就等着这一刻。
唱票:阎埠贵,十一票。刘海中,三票。易中海——两票。
阎埠贵,十一票那五个字一出口,人群就哄地一下热闹起来。有人拍手,有人点头,阎埠贵扶着眼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易中海听着那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刘海中家里有事没到场,他大儿子替他投的——五票里,三票投了阎埠贵,两票弃权。
易中海后来才知道:投票前一晚,阎埠贵上刘海中家坐了坐,给刘海中的大儿子刘光天送了一支钢笔,还答应每周给光天补习算术——孩子考技校,得有个先生。
刘海中收了两家的东西,把票投给了承诺多的。
墙头草的本性,从来不用教。
唱完票,刘海中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喊哎呀我家的鸡跑了,满院子人没一个接他的茬。他站在原地张罗了两句场面话,讪讪地把帽子戴正,凑到阎埠贵跟前:三大爷,往后院里的事,我这二大爷……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道:二哥,往后你那五票,也别闲着——账目公开,你先带头。
这话说得轻,却让刘海中的脸地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账目公开,这四个字,算是把他那点墙头草的小九九,当众点了出来。
易中海站在人堆最后头,看着阎埠贵被推到最前头,浑身的血一阵一阵往头上涌。
他想起那三天,自己在雪地里一家一家地送烟酒,腿都跑细了,一双旧棉鞋磨得见了底;他想起一大妈一边数钱一边叹气,把那三块钱塞进他手里的样子;他想起刘海中拍着胸脯说的那句放心,我刘海中办事,你还信不过。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没捞着过一分准话。
两票。其中一票,还是他自己投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