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高明先生呢?”
嗣泉目光扫过三人身后,没见到那道熟悉的深灰色身影,略感诧异。
以诸伏高明的行事章法,为了把控布局,他断不会只安守在外围。
诸伏景光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指尖按了按眉心。
“兄长智计是一等一的,只是体力终究跟不上。迷宫路径曲折,空间又层层折叠,他走了半程便有些吃力,索性留在原地替我们把风。”
他心里默默补了句,等这事了结,当真该督促兄长好好锻炼了,不然次次遇上需要奔袭的场面,总靠脑力统筹也不是办法。
松田在旁掂了掂手里的定向声波仪,哼了一声。
“高明先生脑子够用就行,真要硬碰硬,有我们呢。再说了,要不是他提前想到借红外热成像和声频干扰破这鬼空间,咱们指不定还在里头绕到什么时候。”
台上的鸣女听得脸色愈发难看。
拨片早掉在了琴身之上,她独眼里翻涌着不甘与冷意,声音像浸了冰。
“便是破了妾身的空间又如何?”
“妾身如今只是魂体,鬼杀队的刃斩杀不了妾身,诸位依旧只能待在此方空间。”
“妾身也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鸣子的不幸,全是田口彻那等自大狂妄的男人逼出来的。他掐灭她的才华,困她于深宅囚笼,这般下场,本就是他应得的报应。”
鸣女并没有说错,嗣泉手里的刀刃,能斩鬼,却并没有斩杀非实体之物的能力。
所幸,他便收起了自己的胁差,看向台上的鸣女,语气平淡。
“你能看见山口彻的傲慢,却没看见自己身上的偏执吗?”
“你教她利用人心借刀杀人,教她借村民舆论造势,教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了断恩怨。”
“可是你想过吗?这个时代早已不同从前。”
嗣泉抬眼,撞进鸣女骤然紧缩的独眼里。
“从前的你,被丈夫典当衣物、走投无路,除了以命相搏别无他法。”
“可鸣子夫人不一样,她有顶尖的学历,有过目不忘的建筑天赋,这些,是山口彻拿不走的东西,就算离了田口彻,照样能凭一支笔、一张图立足于世。”
“是你心里积压百年的恨意,一点点浸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本可以选离婚、选复出、选光明正大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是你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向了最极端的那条路。”
鸣女的指尖猛地一颤,独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沉沉的冷意强行压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鸣子本可以有更安稳、更光明的选择。
只是每当看见鸣子对着设计图发呆、对着田口彻的冷脸隐忍时,她总会想起百年前那个抱着空首饰盒、站在冷雨里浑身湿透的自己。
她想给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孩一个依靠,想让那些轻贱女子才华、折辱女子心意的男人,都付出该有的代价。
她故意避开了那些温和的选项,任由心底积压百年的怨怼,顺着魂灵与血脉的牵绊,一点点渗进了鸣子的每一次抉择里。
“妾身……只是不想她重蹈覆辙。”鸣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她有这般天资,不该困在一方宅院里,被一个平庸的男人磋磨一生。”
“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鸣女。”
嗣泉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的廊柱虚影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像被狂风撕扯的纸糊布景,寸寸皲裂、剥落。
鸣女脸色骤变,抬手想按住琴弦稳住空间,指尖却径直穿过了琴身——整座异度空间正在飞速崩塌。
“怎么会……”
她错愕的话音未落,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骤然惨白。
刺眼的剧场灯光猛地倾泻而下,嘈杂的人声与隐约的警笛声瞬间涌入耳中。
几人脚下不再是冰冷的石质回廊,而是公馆礼堂柔软的暗红色地毯,台下座椅空空荡荡,听众早已疏散一空,明黄色的警戒线沿着舞台拉了一圈,穿制服的警员守在各个出入口。
“你们,你们去哪了呀,刚刚怎么,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木下阳介扒着警戒线跑过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额角还挂着汗。
“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好像我眼花了,你们几个人瞬间就没影了,我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还以为……”
景光上前一步,温声安抚了他两句,目光随即落在舞台中央。
田口鸣子闭着眼歪倒在琵琶旁,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却还算平稳。一个身着白大褂、黑发利落挽在脑后用蝴蝶抓夹固定的女子正半跪在她身侧,指尖搭着她的腕脉,眉眼间是带着几分职业性的锐利与沉静。
是蝴蝶忍。
“忍医生。”嗣泉拾级走上台,微微颔首致意。
蝴蝶忍收回手,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些。刚才空间波动得厉害,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儿呢。”
蝴蝶忍弯腰拿起脚边一只小小的磨砂玻璃试剂瓶,轻轻晃了晃里面淡紫色的透明液体。
是紫藤花萃取液。
蝴蝶忍趁着鸣女附身于田口鸣子、对身体掌控最弱的时候,给这位田口夫人喂了一小口高浓度紫藤花萃取液而已。
“魂体依附人身,本就受紫藤花克制,她撑不住,空间自然就塌了。”
松田在后面听得咋舌,凑到萩原耳边小声嘀咕。
“果然啊,小泉也是留着后手的。”
萩原笑着用手肘撞了撞他胳膊:“不然呢,真以为小泉是好捏的柿子啊。”
不远处,景光扶着自家从异度空间跌落,还有些头晕的兄长,走到了他们面前。
“让诸位见笑了。”
“高明先生帮了很大的忙,如果不是高明先生机敏,我应当不能毫发无伤地从鸣女的血鬼术当中挣脱。”
“只是高明先生第一次经历,还是需要让忍医生检查一下身体。”
“那就有劳了。”诸伏高明对着蝴蝶忍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嗣泉的好意。
嗣泉的目光重新落回昏迷的田口鸣子脸上。
她眉眼温顺平和,呼吸平缓均匀,左眼光洁正常,再没有半分灰白翳色。
“她身体怎么样?”
“暂无大碍,就是得睡上一两天。”
蝴蝶忍收起听诊器,语气轻缓。
“只是那位上弦之肆的残魂,短时间内是没法再操控她的身体了。高浓度紫藤花的效力,足够她安生一阵子。”
“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嗣泉垂眸,指尖轻轻划过胁差的刀柄,“她执念太深不肯走,总不能一直靠紫藤花压制。”
这个时候,一个警员带着一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子走向了他们。
“那个,诸伏警部,有一个人,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榊无君商讨。”
所有人转头看向了来人。
来人抬头,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庞,一头利落的中分黑色短发,一双三白眼微微上挑,透着一丝不苟的冷厉。
“在下鬼灯,来寻一缕丢失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