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河面吹来,把嗣泉的长发吹得向后飘。他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让它飘着,精致的面容仿佛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在这条没有路灯的、路面有些坑洼的旧街道上,他看起来确实像某个从曼哈顿的艺术学校流窜到布鲁克林的好奇学生。
降谷零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不太情愿陪学弟来看作品但又不好意思拒绝的学长。他的表情从出发时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没什么波澜的淡漠——这个切换只用了不到半秒,像是换了一副面具。
景光走在嗣泉身后半步的位置,和他保持着一种“熟人但又不那么熟”的距离。
三个人走过一段大约五十米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来到了那栋仓库的楼下。
一楼的卷帘门关着,上面喷着已经褪色的涂鸦,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二楼的窗户确实亮着灯——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的、暖黄色的、微微发红的光。
没有门铃,但是铁质卷帘门旁边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铃铛。
嗣泉伸手,摇了摇红绳,铃铛响了。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紧接着,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但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
嗣泉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词不是“艺术家”,甚至不是“鬼”。
是“鱼”。
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鱼,而是因为他给人的那种感觉——站在门口,半张脸藏在门后的阴影里,那双颜色极淡的、灰白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磨砂玻璃珠,没有任何光泽,皮肤是灰白甚至有些泛青,即使灯光有限,他们也能感受到这个皮肤给人带来的滑腻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面料很软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节过于细瘦的锁骨。
他看着嗣泉,又看了看嗣泉身后的景光和降谷零。
目光在景光脸上停了大概半秒,在降谷零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回到了嗣泉脸上。
“您就是益鱼仪先生吧。”嗣泉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傲气的天真,“我在普瑞特的朋友说你的壶做得很好,我就想来看看。”
嗣泉微微偏了偏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一小截耳朵。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嗣泉却注意到了,益鱼仪眼中闪过的,带着恶意的情绪。
厌恶吗?还是嫉妒。
嗣泉眨巴了两下眼睛,话里带着些高高在上。
“这两位是我的学长,他们不放心我来这个地方,所以,能让我评鉴一下您的作品吗?”
这个人身上传来的恶意更重了,最伤人的,往往就是这种状似无意的高高在上。
嗣泉已经能感受到了,感受到这个人身上传来的杀意。
——是丑陋的东西对美丽的东西的、不需要理由的厌恶。
“进来吧。”
益鱼仪终于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慢,带着一种像是在水中说话一样的、气泡翻涌的质感。
嗣泉身后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已经将警戒拉到了最高。
他们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整个打通的大空间,天花板很高,能看见裸露的钢梁和管道。灯光来自几盏挂在钢梁上的、没有灯罩的老式白炽灯泡,灯泡表面蒙着一层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壶。
很多壶。
沿着墙壁摆了一整圈,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颜色各异——青黑、灰绿、泥黄、铁锈红。
嗣泉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壶上扫过。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不过如此的失望。
“就只有这些吗?”嗣泉对于形式各异的壶,连再多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感觉有点无聊呢,益鱼先生。”
“胎体确实薄,”他的声音不大,评鉴却称得上专业,“但这种薄是炫技。薄了,但是气韵没了。釉色也闷,像死水。”
“纹样更不用说了——鱼鳞堆了一层又一层,水波纹画了一圈又一圈。水的感觉不是靠堆素材堆出来的,这种东西——”
他耸了耸肩,“很无趣。”
仓库二楼安静的很彻底,灯泡的嗡嗡声就像是在啃食木头的虫子。
“你说什么?”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你的壶,很无趣。”嗣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指着一个看着比较旧的壶,“那个应当是您早期的作品吧,虽然平平无奇但起码还有些价值,但是最近的,呵。”
“让人觉得恶心。”
其实是胡说八道。
嗣泉根本不知道他以前做得怎么样。
益鱼仪的脸,在这一刻,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让开。”
嗣泉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直接抽出了包在木刀里的胁差。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一个扑向了门口,一个守在了窗边,这两个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益鱼仪窜逃,另一个方面,要是有了意外,他们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还能够尽快带着小泉离开。
益鱼仪的脸,从他的左眼下方开始,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没有流血,露出的是灰白色的、像鱼腹内部的、带着一层透明粘液的组织。
颧骨、下颌线、额头、鼻梁——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纹从他的脸上蔓延开来,每一条裂缝下面都露出那种灰白色的、滑腻的、不像人类皮肤的东西。
他的脖子变粗了,撑开了原本松弛的颈部皮肤,从锁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下颌。那些鼓起来的东西呈现出不规则的、椭圆形的轮廓,像是鳞片。
那双灰白色的、没有光泽的瞳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圆形变成了竖着的椭圆形。
益鱼仪张开了嘴。
露出的不是人类的牙齿。
是更扁平的、更密集的、排列成好几排的、像滤食性鱼类口腔内部那样的细密齿列。
一切发生得很快。
嗣泉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益鱼仪的脸从“人的脸”变成“像鱼的脸”。
只是在益鱼仪的眼睛变成竖椭圆形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果然如此”的轻快确认。
这条鱼扑向了他珍爱的壶, 可是下一秒,益鱼仪扑向壶的动作在空气中顿住了,他就闻到了一股让他反感厌恶的味道。
他更愤怒了。
他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那排壶旁边弹开了将近一米。
他说不出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喊叫。
所有鬼,无论是不完全的实验产物还是完全的怪物,在紫藤花面前都会露出同一种表情。
原形毕露。
嗣泉握紧了刀把,外祖父给他的手札里说过,鬼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下一秒,这句话就被验证了。
一排一排的、大大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壶。
那些壶在紫藤花香气扩散开来的那一瞬间,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雾。
里面的东西在试图逃出来。
嗣泉忽然想到了那些失去音讯的人,益鱼仪鬼化之后,他好像从这些壶里,感受到了那些人的挣扎。
令人作呕,他没有说错。
益鱼仪发出一声尖啸。
是一种高频的、像是鱼类的超声波通过变异的人体发声器官转化出来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波。
所有的壶,着墙壁摆放的那一整圈、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壶,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从那些洞里,涌出了东西。
是鱼。
是那种在密西西比河和五大湖泛滥成灾的亚洲鲤鱼。
一米多长、百斤重、通体灰绿、嘴巴扁平、眼睛圆突。
它们的体型比自然生长的鲤鱼更大,游动的姿态更诡异,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从壶口里分娩出来的,带着粘液,带着腥臭,带着一种活物被强行催生时才会有的挣扎和扭曲。
而这些鱼的眼睛。
每一尾鱼的眼睛都是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还有一个共同的诉求:
杀了我们。
“很漂亮的鱼吧。”益鱼仪的声音从那排壶后面传出来,带着神经质的、颤抖的得意,“d伯爵卖给我的时候说它们只是普通的鲤鱼。但是你看——它们多美啊。它们能吃下一切我喂给它们的东西。”
“小泉,别被他影响了。”
是景光的声音,他的脸色也很白,毕竟,被成千上百条鱼包裹着,那种咸湿,腥臭的味道聚合在一起,很难让人冷静下来。
可是下一秒,这些味道都不见了。
他看着握着刀的嗣泉,周身掀起了一股雾气。
雾气带起了他周身紫藤花的气味,手中的刀转了一圈,雾气更浓了。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到一个词。
人形空气净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