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在第三天醒了过来。
医生说脱离了危险期，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才能转到普通病房。沈若兰得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医院食堂打饭，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住。
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每次十五分钟。
沈若兰穿好无菌服，走进IcU，在王桂芬床边坐下来。王桂芬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开了。她看到沈若兰的时候，眼眶里聚满了浑浊的泪水。
“若兰……”
王桂芬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妈，我在。”
“你还在？”
“我在。”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沈若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花白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妈，你是我婆婆，也是小宝的奶奶。你病了，我怎么可能不来。”
王桂芬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护士走过来查看了一下监护仪，对沈若兰摇了摇手，意思是让她别让病人太激动。
“妈，你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再聊。”
“不……我必须说……趁我还清醒……”
沈若兰靠近了一点，把耳朵凑到王桂芬嘴边。
王桂芬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时有时无，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若兰……我这辈子做了最错的事……就是把你从赵家偷走了……”
沈若兰没说话，只是听着。
“你被我的同事抱走，送给了李秀芝……我本来想等赵家那边的事情稳定了，就把你接回来……但我没做到……赵家那边不让我接近你……”
王桂芬咳嗽了两声，护士又走过来看了一眼。沈若兰示意她没事。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让你嫁进我的家……这样我可以看着你……”
“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你越长越大，越来越像我年轻时见过的赵家人。尤其是你的眼睛，跟赵德茂的眼睛一模一样。我每天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提醒——提醒我做了多坏的事。”
王桂芬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我越恨你，其实就是在恨自己。”
沈若兰握住了王桂芬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指甲发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双手曾经泼过她身上的热汤，也曾经在她发烧的半夜起来给她量体温、喂她喝水。那是她记忆里唯一一次王桂芬对她好的画面。
那是她六岁那年冬天，陈建民出差不在家，她烧到三十九度，王桂芬半夜起来，用湿毛巾敷她额头，一勺一勺喂她喝热水。
就那一次。
“妈。”
沈若兰的声音很轻。
“我不恨你了。”
王桂芬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你不恨我？”
“我不恨你。我不原谅你——原谅这个词太重了，我还做不到。但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二十年，虽然不知道在恨谁，但我已经恨累了。”
“若兰……”
“妈，我说了我做不到原谅。但如果你问我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你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你犯了罪，你亏了心。
但现在你躺在病床上，你身上插着管子，你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不需要我的原谅。你需要的是你自己跟自己和解。”
王桂芬哭了。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放声大哭。但因为身体太虚弱了，哭声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肩膀在抖，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病号的枕巾上。
探视时间快到了。护士在门口敲了敲玻璃。
沈若兰站起来，准备走。王桂芬突然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若兰……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明珠……她的养母……刘美兰……不是正常死的。”
沈若兰的脚步停了。
“什么？”
“我在她的葬礼上看到了……赵明珠的眼神……她……她不是在哭……她在笑……”
沈若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王桂芬的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力气很小，但抓得很紧。
“妈，你说什么？刘美兰不是正常死的？”
王桂芬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闭上了，手从沈若兰的衣角上滑了下去。护士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对沈若兰说：“病人累了，你先出去吧。”
沈若兰走出IcU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走廊的墙壁走了几步，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她的手在发抖。
刘美兰。赵明珠的养母。不是正常死的。赵明珠在她的葬礼上在笑。
她掏出手机，给周国强发了一条消息。
“王桂芬说了——赵明珠养母刘美兰不是正常死的。赵明珠在她葬礼上在笑。这个线索重要吗？”
周国强的回复几乎是一秒就到了。
“非常重要。如果刘美兰的死有可疑，那就不是民事案件了——那是刑事案件。我们需要报警。”
沈若兰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通道里。她抬起头，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王桂芬在IcU病床上说出了最后一个秘密——赵明珠的养母刘美兰不是正常死的。赵明珠在刘美兰葬礼上在笑而不是在哭。
如果这是真的——沈若兰的身世之争就不再是民事纠纷了，而是一桩谋杀案。真相的最后一层即将被揭开。
手中的书本在记忆深处静静伫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远处的灯火在夜色愈发深沉中清晰可闻。
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她端起茶杯，把目光投向未来。
院子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格外分明。
薄雾弥漫，夜色温柔，空气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