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了,小宝全班第五,年级前二十。
沈若兰去学校接成绩单的时候,班主任在门口叫住了她。
“陈小宝有潜力,高考冲一冲能上重点。但要注意孩子心理状态,他最近上课有时候走神,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你在家多关注一下。”
“知道了,谢谢老师。”
沈若兰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语文118,数学135,英语129,理综248,总分630。分数不低,但小宝之前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这次退了不少。
回家路上,小宝一直沉默不语。沈若兰问了几句,他都只“嗯”一声,目光看着车窗外。她没再多问。
到家后她去做饭,小宝回了房间。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四菜一汤。她特意多炖了一碗排骨汤,想着给小宝补补身体。
排骨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挑的,让老板剁了小块,加了姜片和料酒,炖了一个半小时。
吃饭的时候,王桂芬先开了口。
“第五?还行吧。但你看人家隔壁刘婶的外孙,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从小上补习班,钢琴也学了,英语也学了。你这个能第五,要是也上补习班说不定能第一。”
沈若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宝碗里,没接话。
王桂芬夹了块鱼,又放下:“补习班不用花钱啊?一个月好几千。要我说,小宝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不如早点打工挣钱补贴家里。
你看隔壁那个谁,高中没毕业就去工地了,一个月挣好几千呢。”
“妈!”
沈若兰提高了声音——少有的反驳。筷子拍在桌面上,声音脆脆的,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宝一定要上大学,不管考什么学校都要上。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你用什么办法?你有钱吗?你连买条鱼都嫌贵。”
沈若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确实没有钱。一个月两千块家用,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下的寥寥无几。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宝低着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吃完饭,小宝主动去洗碗。沈若兰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小宝洗着洗着,突然说了一句:
“妈,今天下午放学,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从菜市场那边回来,但你手里没有菜篮子。你去见谁了?”
沈若兰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去公园坐了一会儿,今天有点累。”
小宝没抬头,继续洗碗。洗完一个碗放好,又拿起下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最近很不对劲,经常发呆走神。”
“没有的事。”
“还有,你前几天偷偷去阳台翻那个纸箱子——我看见了。”
沈若兰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妈,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小宝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十七岁的男孩,个子已经比她高半头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小孩子好奇的追问,而是认真的、有准备的。
“我已经十七岁了,可以知道真相。”
沈若兰放下抹布,看着小宝。他的眼睛跟她很像,但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利。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观察力强得多。
他看到了她出门没拿菜篮子,看到了她翻阳台的纸箱子,看到了她最近走神发呆。
“小宝妈确实有一些事情在处理,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以前的事,妈需要理清楚。你不用担心,妈能处理。”
“好,我信你。”小宝转过身继续洗碗,“但是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一个人扛。你有我。”
沈若兰站在那里,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从后面搂了一下小宝。小宝身体很瘦,肩膀骨头硌得她手疼,但她还是抱了很久。小宝没挣扎,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她搂在他胸前的手臂。
“妈知道了。”
小宝点了点头,继续洗碗。
沈若兰松开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小宝说的“你前几天偷偷去阳台翻那个纸箱子我看见了”,说明他的观察力远超她的想象。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什么都没问出口,但什么都在看。
她得把那个箱子藏到更安全的地方。但她不知道这个家里还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沈若兰站在厨房里,听着小宝在卧室里的动静——他在翻书,纸页吰吰地响。她把水龙头关了,护手擦了擦眼眄,感觉眼睛发涨。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荧荧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下,跳下去不见了。
她想起小宝小时候的样子。三岁那年发高烧,她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孩子抱在怀里,用毛巾沪着冰水给他擦身子。
陈建民在外头跑业务,电话打了三个才接通,听说孩子发烧,只说了句“你先照顾着,我明天回”。明天——他隔了三天才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小宝十七岁了,会观察,会问话,会拍她的手说“妈你有我”。这个孩子从小缺爹,倒被送得早。她不能让儿子再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可纸箱子里的东西是她唯一的线索,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响着,还没关。她伸手摁了开关,厨房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她靠着灶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上那道旧裂痕——这条缝是三年前小宝帮忙切菜时刀太重磕出来的,当时王桂芬骂了小宝整整一下午。
“妈你有我”——小宝这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十七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叫人心疼。她不能让小宝卷进来,可又防不住。王桂芬那个人,什么手段使得出来?
今天给小宝看照片,明天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纸箱子——明天必须转移。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小宝床底下的那口旧皮箱,王桂芬从来不去翻儿子的东西。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手在抖。小宝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看见了——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比她想的要尖。
那个纸箱子不能再放阳台了,可她想了半天,发现这个家里连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像一团朦胧的蛋黄。
她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灰蓝色。
她站在窗前,窗台的花盆格外分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薄雾从身后涌来,远处的山峦,让整个空间多了一丝暖意。
窗外的梧桐树,细雪,锅里油花噼啪作响。
她轻轻摇头,目光中透着几分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