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一拉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出来,呛得她往后仰了一下。副驾驶座套上那个口红印红得刺眼,像一记耳光扇在沈若兰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灰色座套,指尖沾了一点发黏的红。这不是她的颜色。
第二天下午,陈建民出门了。他说去建材店看看进货的事,拎着车钥匙就走了。沈若兰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听到了关门声,又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灰色面包车确实开走了。
她把晾好的衣服抱回卧室叠好,然后站在门口听了听。客厅里王桂芬电视开得很大声,在嗑瓜子。
沈若兰拿上陈建民的车钥匙,从鞋柜旁边的备用钥匙格里又拿了那把车门钥匙,换了鞋出了门。
面包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里,位置偏,光线不好。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车里一股烟味,还有那股甜腻腻的香水味,比昨天闻到的更浓了一些。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
副驾驶座套上有一个口红印。不咸不淡的红色,在灰色座套上很显眼,像被人用手蹭过但没蹭干净。沈若兰凑近看了看,口红颜色偏红。
她没有口红,只有一支超市买的五块钱的润唇膏,是豆沙色的。
她用手摸了一下那个印子。座套布料有点粗糙,口红蹭进去了,擦不掉。
她又看了副驾驶的脚垫,和后面脚垫是连着的。昨天那根黑色长发还在。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捏住那根头发提起来看了看。
头发很长,至少有三十公分。又黑又直又粗,发质很好。她自己的头发细软,有点自来卷,发尾有分叉,这两年鬓角开始冒白头发。这根头发不是她的。
她把头发用纸巾包起来放进口袋,继续往后座翻。
后座底下垫脚的橡胶垫掀起一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纸。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收据,白底蓝字。
海悦轩茶楼,包厢费388元。日期是上周三。
海悦轩她听说过。城东高档茶楼,在商业街最好的位置,门口停的都是好车。一次包厢费388块——这是她两个月家用。
收据背面有字。她翻过来看,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一串手机号码,十一位。
她把这串号码记在脑子里。不是她的号,不是陈建民的号,也不是小宝的号。
她把收据也用纸巾包好收进口袋,继续找。手套箱里东西不多,一包纸巾、一管退烧药、一本过期的保险单。她伸手往手套箱最里面摸了摸,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名片。
白底烫金字:赵氏集团副总经理 赵明珠。
名片下面一行小字印着手机号码。她对比了一下——和收据背面铅笔写的那个号码不一样。名片上的是赵明珠的工作电话,收据背面的是另一个号。或者说赵明珠有两个手机号。
沈若兰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名片和收据一起放进口袋,把座套上的口红印拍了照,然后把手套箱和脚垫都恢复原样。
下车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被人翻过的痕迹才锁了车门。
回到楼上,把车钥匙放回原处。王桂芬还在看电视,没注意到她出去过。她回到卧室,把那些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纸巾包着的那根头发,收据,名片,还有手机里拍的那张口红印的照片。
五点半小宝放学回来。她照常去厨房做饭,炒了两个菜,烧了个番茄蛋汤。吃饭的时候小宝话不多,吃了半碗饭突然放下筷子。
“妈,今天家长会我在走廊看到爸爸了。”
沈若兰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哦,你看到你爸了?”
“我在走廊等你,看见爸爸跟一个女的在说话。那个女的高个子,穿驼色大衣,栗色头发,长得挺好看的。”
沈若兰没有说话。筷子搁在碗边上,没有再动。
“那个女的是谁?”小宝问。
“你爸认识的人吧。”
小宝盯着她看了两秒:“上个月我也见过那个女的。她来学校门口找爸爸,两个人在校门口说了好久的话。那天爸爸说去店里,我后来路过建材店,门是关着的。”
那天陈建民下午出门说去建材店。沈若兰当时没多想。但小宝说他路过的时候门关着——建材店下午三四点不会关门。
小宝忽然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已经比她的大了,手指修长,指尖有点凉。
“妈,”他的声音低下来,“爸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沈若兰浑身一僵。她看着儿子那双认真的眼睛,十七岁的少年,眉头皱着,嘴抿成一条线,那个表情太像大人了。
她想说他没有。但她说不出口。
车里的名片,茶楼388块一次的包厢,那根又长又直的黑色头发,座套上的红色口红印,还有小宝亲眼看到的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
这些碎片一条一条地摆在她面前,她一直不敢把它们拼起来。
不是拼不起来,是不敢拼。
“小宝,别瞎想。”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你爸就是工作上认识的人,正常的。”
小宝看了她好几秒,慢慢松开了手。
“妈,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会更难受的。”
说完他站起来回了房间,门关得很轻,但没有摔。
沈若兰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桌上两个菜一个汤,她炒的,小宝只吃了半碗。她没有胃口,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好,擦了灶台,擦了台面,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床头柜抽屉开着。名片,收据,纸巾包着的头发,都在里面。
赵氏集团副总经理赵明珠。赵家抱养的大小姐。那个穿驼色大衣、开黑色奔驰的女人。那个在菜市场被说“是抱养的”的人。那个在家长会上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人。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是被掉包的赵家千金——那赵明珠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她的。
赵氏集团的财富,副总经理的位置,名牌包和羊绒大衣,那辆黑色奔驰E300,高档茶楼388一次的包厢,所有光鲜亮丽的东西——那些本来应该是她的。
而她现在站在一个破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每个月靠两千块家用养活一家人,被婆婆当保姆使唤,被丈夫忽视,穿着五年前的旧外套去参加儿子的家长会。
她坐在床边很久,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黑了,楼道里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王桂芬在外面喊“若兰我的降压药你放哪儿了”。
她站起来去给婆婆找药。日子还得过。
王桂芬在外面喊“若兰我的降压药你放哪儿了”。她站起来去给婆婆找药。药盒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买的是两盒进口叶酸片。六十岁的婆婆,吃叶酸片干什么?
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提醒她秋天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不知道是谁在这宁静的午后吹奏。
月光如水一般倾泻下来,将整个小院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她走到门口,桌上的茶杯若隐若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冬日的午后渐渐沉了,窗外的梧桐树,一切都归于宁静。
墙上的照片在心底缓缓摇曳,锅里油花噼啪作响。
她缓缓转身,目光中透着淡淡的忧伤。
暮色沉沉,树影婆娑,天空阴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