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御案上的折子已经批了大半。
沈墨寒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赵德全见状端了一盏热茶上来,轻轻搁在案角。
沈墨寒没碰茶杯,开口了。
“永平郡王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赵德全的脊背微微一紧,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密报,双手呈上。
“回陛下,这是这十日来永平郡王府的出入记录。”
沈墨寒接过来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赵德全在旁边低声解说。
“永平郡王近十日内见了四拨人。第一拨是礼部侍郎钱允之,此人是前蒋党外围,蒋家出事后被降了半级,一直心怀不满。”
沈墨寒嗯了一声,没抬头。
“第二拨是原刑部员外郎宋定远,同样是蒋党旧人。第三拨是翰林院编修李世昌,这个人倒不是蒋家的人,是永平郡王的老师。”
“第四拨呢?”
赵德全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第四拨……是凤藻宫淑妃娘娘身边的翠莲。”
沈墨寒的手指在密报上停住了。
“翠莲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的夜里。她没有直接去郡王府,走的是城南布店的暗道。老奴的人跟了全程,确认无误。”
沈墨寒把密报合上,放到一边。
“说了什么?”
“翠莲转达的是淑妃的口信:蒋家倒后朝中空出大片位置,让郡王抓紧时间拉拢人手。另外,淑妃还让翠莲带了一样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
赵德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一份宫中皇子起居的详细时间表。包括大皇子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用膳、几时午睡、身边有几个侍卫。”
殿内安静了三息。
沈墨寒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给永平郡王送琛儿的起居时间表。”
赵德全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陛下,老奴不敢妄断淑妃的用意,但这份时间表落到外面人手里,实在——”
“不必说了,朕知道她什么意思。”沈墨寒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她要让永平郡王知道,琛儿身边的防卫什么时候最薄弱。”
赵德全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沈墨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永平郡王的那个幼子,今年多大?”
赵德全撑着地面起来,声音恢复了平稳。
“回陛下,永平郡王幼子沈瑾瑜,今年六岁。”
“六岁。”沈墨寒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冷的弧度,“听说最近请了三位名师教他读书?”
“是。其中一位是太傅孙启明的弟子,另一位是前翰林侍读学士的儿子。第三位最有意思,是原蒋家门下的一个举人。”
沈墨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六岁的孩子,请三个名师,排场不小。永平郡王是在包装他的‘未来储君’了。”
赵德全垂着头,不敢接话。
沈墨寒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声音沉了下来。
“急不急?”
赵德全一愣。
“陛下是问……”
“朕问你,永平郡王现在急不急?”
赵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
“回陛下,照老奴看,他急。蒋家一倒,朝中空出了大片地盘,他若不抢,别人会抢。他等不得。”
沈墨寒点了点头。
“急就好。”他拿起朱笔,重新翻开一本折子,声音不紧不慢,“越急越容易犯错。越犯错,朕的网就收得越紧。让你的人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永平郡王见谁,收了谁的帖子,跟谁喝了酒,全部记下来。”
“老奴明白。那淑妃那边……”
“淑妃也一样,不动她。”沈墨寒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让她继续递消息,递得越多,将来定罪的证据越扎实。”
赵德全领了旨,退后两步,本想告退,又犹豫了一息。
“陛下,还有一事。”
“说。”
“安妃娘娘那边递了话来,想在昭纯宫后院辟一间小库房,专门存放各宫的衣料账册,方便核查。内务府的人已经知会过了,只等陛下点头。”
沈墨寒批折子的笔没停。
“准了。”
赵德全应了声,正要退下,沈墨寒忽然开口。
“安妃今天忙到什么时候了?”
赵德全想了想。
“回陛下,老奴听昭纯宫那边的人说,安妃娘娘今日从卯时忙到了酉时,中间只歇了一刻钟。”
沈墨寒的朱笔顿了一下。
“酉时?”
“是。各宫月底的用度结算赶上了坤宁宫的清点入库,两件事叠到一块了,安妃娘娘一个人扛着。”
沈墨寒沉默了两息,手中的笔搁了下来。
赵德全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帝王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陛下可是在想永平郡王的事?”
“不。”沈墨寒淡淡道,“朕在想安妃管六宫管得如何了。”
赵德全一愣。
“她今天是不是又多忙了一个时辰?”
赵德全嘴角抽了一下,如实答道。
“陛下恕罪,老奴确实听说安妃娘娘今日批宫务批到了亥时。”
沈墨寒站起身来,把折子合上,理了理袍袖。
“走,去昭纯宫看看。”
赵德全赶紧跟上,迟疑了一下又问。
“陛下,这会儿过去……要不要备点什么?”
沈墨寒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
“甜汤。”
赵德全跟在后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出那句话。
陛下您这是去查看宫务,还是去看媳妇儿?
答案,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