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筒里,站在仓库门口,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好意思。
沈老板,他搓着手,那个……房租的事,咱们得重新商量商量。
青禾正在点货,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账本,慢慢转过身。
王叔,她说,合同咱们可是签了的,两百六一个月,押一付三。钱我都给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头连连点头,可这不是……情况变了嘛。你看,有人出三百五,比你给的多了小一百。我这仓库,搁谁不得租给价高的?
唐桂芝一听就炸了:你这老头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合同都签了,你说涨就涨?有你这样的吗!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再说了,你们外地人,在哪儿租不是租?我涨这点钱,对你们来说不算啥。
不算啥?唐桂芝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涨了快一百了!一个月一百,一年就是一千二!你怎么不去抢!
哎呀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行了。青禾打断了唐桂芝,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老头,王叔,您明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王老头清了清嗓子。
也没啥。他说,就是……房租得涨。涨到三百五一个月,跟人家出的价一样。你们要是同意,就接着住。不同意……那就不好意思了。
三百五?唐桂芝叫了起来,你直接涨了九十!你怎么不涨到三百五……
桂芝姐。青禾又拦住了她。
她看着王老头,看了好半天。
她知道,王老头不是真想涨房租。
他就是被人撺掇的。
梁克俭的人昨天来过,今天王老头就来涨房租——哪有这么巧的事?
梁克俭这是想逼她走。
他出高价抢仓库,王老头见钱眼开,就来逼她。
她要是不同意涨租,王老头就会想办法赶她走。到时候梁克俭顺理成章接下仓库,她花了那么多钱装修的防潮层、货架,全白费了。
她要是同意涨租呢?
这次涨九十,下次还能涨一百。梁克俭有的是钱,他可以一直抬价,抬到她租不起为止。
反正吃亏的是她。
怎么选,都吃亏。
王叔,青禾缓缓开口,合同是白纸黑字签了的,您要是单方面涨价,那是违约。
违约咋了?王老头满不在乎,大不了我把钱退给你呗。再说了,这仓库是我的,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想涨多少就涨多少。
您要是违约,得赔我们装修费。青禾说,这防潮层、货架、木板,都是我们花钱弄的。您要是赶我们走,得把这些钱赔给我们。
王老头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层。
赔……赔什么赔!他嘴硬,那是你自己要装的,我又没让你装!
合同上写了,租期内我们可以装修。青禾说,您要是提前解约,装修损失得您来担。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律师。
王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他一个老头子,哪懂什么律师不律师的。可青禾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心里也有点打鼓。
反正……反正我就是要涨租!他梗着脖子说,不涨就搬走!
搬走可以。青禾说,您把房租退了,再赔我们装修费,我们明天就搬。
你想得美!王老头急了,我凭啥赔你钱!
凭合同。青禾盯着他的眼睛,王叔,我劝您好好想想。您跟我们解约,要赔一大笔钱。您把仓库租给那位梁老板,虽然房租高点,可您算算——扣掉违约金,您还能剩多少?
王老头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袖筒里搓来搓去。
青禾说得没错。
真要是打官司,他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也得费不少事。他一个老头子,哪经得起折腾?
可梁克俭那边……
这样吧,青禾见他动摇了,放缓了语气,王叔,咱们各退一步。房租我们加到两百八,就加二十。您呢,也别再涨了。咱们合同不变,继续履行。您看行不行?
王老头抬起头,看了看她。
两百八?
青禾点点头,就两百八。加二十,意思意思。也不让您太吃亏。
王老头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两百八就两百八。
说完,他灰溜溜地走了。
唐桂芝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便宜他了!凭啥给他加二十啊!咱们占理的!
占理有什么用。青禾摇摇头,真闹僵了,他天天来捣乱,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青禾说,他是本地人,我们是外来的。真要斗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加二十块钱,买个安生,值。
唐桂芝撇撇嘴,没说话。
她知道青禾说得对。
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凭什么呀?
她们好好做生意,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青禾看出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
桂芝姐,她说,你记住——租赁永远是被动的。人家想涨租就涨租,想赶你走就赶你走。咱们把仓库建得再好,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她顿了顿。
所以,咱们得挣钱,挣大钱。等有了足够的钱,咱们自己买地、自己建仓库。到那时候,谁也赶不走咱们。
唐桂芝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
买地建仓库?
青禾点点头,这是目标。
她说得很平静,可心里头,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她想起了外婆账册里画的那张仓库图——前店中仓后院,三进的大仓库。
外婆当年没建成的,她要建成。
而且,是买下来的。
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谁也拿不走。
· · ·
可王老头的事刚平息,新的麻烦又来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上,青禾一打开仓库门,就闻到一股不对的味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进去看。
靠墙角的几袋海货,潮了。
袋子外面凝着水珠,摸上去湿乎乎的。打开一看,最上面一层已经发黏了,隐隐约约有股子霉味。
怎么会潮呢?唐桂芝也急了,不是做了防潮层吗?
青禾蹲下来,仔细检查。
她摸了摸地面——干的。
又摸了摸墙——也是干的。
那潮气是从哪儿来的?
她抬头往上看。
屋顶。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木梁。
湿的。
是屋顶漏雨了。
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她们都没注意。雨水顺着瓦缝渗了进来,滴在靠墙的货上,把最上面几袋都打湿了。
这……这可咋办啊?唐桂芝慌了,这可是刚进的货!
青禾没说话。
她把那几袋潮了的货拖出来,一袋一袋拆开检查。
有的只是上面一层湿了,下面还好好的。有的湿得比较多,已经不能要了。
她算了算,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货受了潮。
损失不小。
都怪我。青禾低声说,我没注意检查屋顶。
这哪能怪你啊!唐桂芝说,谁能想到屋顶漏雨呢!都怪那王老头,仓库破成这样,也不提前说一声!
青禾摇摇头。
怪谁都没用。
货已经湿了,损失已经造成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处理这些受潮的货。
沈姐,唐桂芝凑过来,小声说,要不……咱们把潮的那层晒晒,然后混到好货里一起卖?反正差不太多,别人也尝不出来。
青禾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唐桂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桂芝姐,青禾的声音很严肃,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哦。
受潮的货就是受潮的货,晒得再干,也跟新的不一样。青禾说,咱们卖的是吃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含糊。万一有人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可是……唐桂芝心疼得直咧嘴,这得亏多少钱啊……
青禾看着那一堆受潮的海货,心里也像刀割一样。
都是钱啊。
她们辛辛苦苦攒的钱。
可她知道,唐桂芝说的办法不行。
有些底线,不能碰。
碰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今天可以混卖受潮的货,明天就可以偷工减料,后天就可以以次充好。
到那时候,禾丰就不是禾丰了。
不能卖。青禾说,这些货,全部销毁。
全部销毁?唐桂芝叫了起来,那可是好几百块钱的东西啊!
我知道。青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可就是几千块,也不能卖。
她睁开眼睛,眼神很坚定。
质量底线,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