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的目光落在红色文件夹的边缘。
那张纸上的红色印章还没干透,散发着劣质油墨特有的刺鼻气味。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把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指尖搭在神秘玉佩的裂纹上。
“轨道清理?”
林燃把头往后仰了仰,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女秘书面无表情地站在破旧的营房门口,靴子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用铁片刮墙。
“葛少校的意思很清楚,调令已经下了,林主管签个字吧。”
“这调令上的章是军需处的,可不是葛少校的私章。”
林燃扯了扯嘴角,没动地方。
“既然是公事,总得有个由头。下周二才出发的任务,今天就来催着签字,葛少校是怕我跑了,还是怕这任务发晚了,别人抢了去?”
女秘书的眼角跳了一下。
“葛少校在后勤装配车间开会,所有保管员必须到场。”
她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
“林主管,请吧。”
林燃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旁边的黑子使了个眼色。
黑子赶忙抱起那个装满科研元器件的合金箱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后勤装配车间里,气温很低,钢架上挂着一层白花花的霜。
车间中央的大铁台子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后勤队的主管和军官,一个个把脖子缩在领口里,脸色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有些发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药味,还有没洗干净的重机油味。
葛林站在铁台子前,手里拎着一根马鞭,正用鞭梢在桌上的简易地图上使劲戳着。
“铁血要塞防线快被掏空了!”
葛林扯着破锣嗓子吼着,嘴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雷诺的突击队被堵在三号坑道里,屁股后面全是星空噬铁虫!要是没有这批高能雷管去炸掉坑道口,他们今天晚上都得变成虫子的饲料!”
他把马鞭在桌上狠狠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周围的军官们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三吨高能雷管,必须在三个小时内送达!”
葛林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主管脸上一个个扫过。
“哪位主管带队去送?”
底下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用手指甲抠着铁台子边缘的铁锈,就是没人吭声。
谁都不傻。
去铁血要塞的路上全是防空火力网,常规的运输飞艇飞上去,一转眼就会被地面的酸液虫打成筛子。
走地面?
那片焦土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噬铁虫,轻型卡车开过去,连轮胎带底盘都得被啃个干净。
这任务,谁接谁死。
“怎么?平时吃配给的时候一个个挺能耐,到了用兵的时候,全成哑巴了?”
葛林冷笑了一声,视线最后停在了刚进门的林燃身上。
“林燃,你是新来的三库保管员,又是二十一级的高阶觉醒者,手底下的兵也精干。这个任务,你带队去最合适。”
周围的后勤同僚纷纷松了一口气,看向林燃的眼神里顿时多出了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黑子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尖锐的声响,不停地用肩膀去撞林燃,想让他赶紧推掉。
林燃却没动,他看着葛林,眉头微微挑了挑。
“葛少校,三吨高能雷管,这数目可不小。”
林燃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三库的账目我刚接手,连耗损还没算明白。万一这批货在路上出了差错,这责任怎么算?”
“只要你能把雷管送到铁血要塞,三库之前亏空的三千六百支营养液,我直接给你抹平!”
葛林大义凛然地拍了拍桌子。
“不仅如此,军团还会额外批给你十箱军用罐头,两百颗低级晶核!林主管,这可是新兵立功的好机会,李副舰长那边我也能替你美言几句。”
林燃心里冷笑。
这姓葛的真把老子当冤大头了。
不过也对,不给这老小子一点我死定了的错觉,他怎么舍得把三库的亏空一笔勾销?
再说了,雷诺的突击队要是全死光了,自己找谁要下周的跃迁配额去?
这笔账,得换个算盘打。
“雷管是危险品,葛少校,我需要一辆性能最好的轻型卡车。”
林燃伸手在铁台子上敲了敲。
“另外,装配车间要腾空一个小时,我得亲自检查雷管的防爆包装,省得在半路上被颠炸了。”
葛林暗地里松了口气,只觉得林燃是在做无谓的挣扎,挥了挥手。
“准了!车间现在就归你,卡车就在外面停着。只要你敢去,什么条件都好说。”
十多分钟后,车间里的人走了个干净。
沉重的防爆铁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偌大的车间里,只剩下林燃,还有脸色跟刷了白灰一样的黑子。
“林哥,你真要去啊?”
黑子把合金箱子放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那地方真会死人的!我听刚才那些人嘀咕,防空网密得跟筛子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咱们犯不上为了几箱罐头去送死啊。”
“在门外守着,谁来都别让进来。”
林燃拉过一张油腻腻的木椅子坐下。
“要是葛林的人来打探,就说我在里面调配雷管。”
黑子看着林燃那副平静的样子,咬了咬牙,转身跑去守门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车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燃走到那三十箱雷管前。
木箱子很粗糙,表面长着一层绿色的霉斑,上面的铁皮搭扣已经生锈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从废土淘来的旧木算盘,平平地放在木箱上。
“哒哒,哒。”
林燃的指尖在木珠上拨动起来,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车间里一下下撞击着墙壁。
“雷管三十箱,单箱重量一百零五公斤,总重三千一百五十公斤。”
“算上我自己,总承重在三点三吨左右。”
“玉佩的承重上限是五吨,但现在上面有两条裂纹。如果满载,可能会让裂纹扩大。三点三吨,在安全线以内。”
他盯着木珠的排列,脑子里的数飞快地转着。
“要塞距离这里两百四十公里,这个距离的传送,空间波动会扩散到方圆十公里。”
“中转站的雷达一直在转,我必须在传送的瞬间用空间屏障把波动裹住,不然前脚刚走,后脚葛林就能收到警报。”
林燃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维持空间屏障需要消耗半成源能,传送本身需要一成。
去到要塞之后,他体内的太虚经源能就只剩下不到一成半了。
万一落地就遇到虫子,这点源能连开个空间切割都不够。
他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指尖碰到了那颗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十一级脑魔晶核。
“带上这个,落地之后立刻吸收补充,能省下不少时间。”
林燃把算盘收回兜里,轻轻敲了敲雷管的木箱。
“三吨货,传送损耗在安全范围内,这单买卖能做。”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条必死的运输线。
但对于拥有跨界传送和随身空间的他来说,只要避开中转站眼线的视线,两百公里的防空网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第一箱雷管前,右手按在木箱盖上。
嗡......
一圈近乎透明的波纹在空气里荡开。
整箱雷管瞬间消失在原地,被收进了他的随身空间。
不到五分钟,三十箱高能雷管全部被他装进了随身空间里,原本满满当当的铁台子瞬间空了出来。
林燃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旁边的废料堆里,挑了一些废铁块和坏掉的齿轮,装进空木箱里,重新用粗钢丝捆好。
做戏做全套,卡车里总不能空着出去。
一个小时后,铁门拉开。
林燃脸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黑子正守在门外,急得满头是汗,看见林燃出来,赶忙迎了上去。
“林哥,车准备好了。”
“你在营房里待着,看着刘博士,别让他把那些元器件弄坏了。”
林燃吩咐了一句,大步朝外面走去。
车间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漆皮剥落的轻型卡车,发动机正发出粗重的咆哮声,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股黑烟。
几个兵油子把那些装了废铁的木箱抬上车厢,外面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军绿色防雨帆布。
大刘抱着铁撬棍站在一旁,看着林燃上车,有些欲言又止。
“林头儿,要不我跟您一起去?”
大刘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
“我这把子力气,关键时刻能帮您挡挡虫子。”
“不用,你留下来看好三库。”
林燃拉开车门,踩着踏板坐进驾驶室。
“库里的东西少了一件,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一头扎进了中转站大门外那片漫天的黑色沙尘暴中。
风沙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外面的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到五米。
林燃把卡车开出中转站约莫三公里,在确认周围的雷达信号因为风暴干扰变得极度微弱后,他猛地一踩刹车。
卡车在沙丘后面停了下来。
林燃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狂风夹杂着黑色的砂砾,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走到卡车后方,右手按在虚空中。
体内的太虚经源能疯狂运转,气海中的三成源能瞬间被抽走了一半。
“起。”
林燃低喝一声,神秘玉佩上的微弱光芒一闪而逝。
嗡......
一股沉重的引力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开,但还没等这股波动扩散出去,一层透明的空间屏障便如同一个倒扣的大碗,将方圆十米范围内的动静死死锁在里面。
狂风在屏障外怒吼,屏障内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飘动。
下一刻。
林燃和卡车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一根棍子搅碎。
刷。
沙丘后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沙地,卡车和林燃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中转站后勤大楼的少校办公室里。
葛林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出来的起泡酒,暗黄色的酒液里正不断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
“少校,林燃已经出发十五分钟了。”
副官在一旁低声汇报。
“根据雷达显示,他走的是地面路线,刚刚进入了风暴区。”
葛林端起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
“风暴区?那地方的噬铁虫正饿着呢。他一个新来的,真以为二十一级就能在这片星域横着走了?”
他把酒杯跟副官的杯子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李洪问起来,就说林主管为了给前线送雷管,不幸遭遇虫潮殉职。”
“三库的亏空,就全记在一个死人头上好了。”
葛林哈哈笑了起来,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而,还没等他的笑声落下。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红色的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一片血红。
“警告!警告!”
“铁血要塞防线遭遇高频能量冲击,信号中断!”
副官的脸色一白,赶忙扑到旁边的控制台前。
雷达屏幕上,那片代表着铁血要塞、原本一直闪烁着微弱绿光的区域,在这一刻,突然大面积地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