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外围的广场上,黑烟跟烂抹布似的在半空中扯来扯去。
林燃踩在碎裂的沥青路面上,鞋底跟砂石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没去擦脸上的黑灰,只是死死盯着东边那团还没散干净的蘑菇云。空气里不仅有硫磺味,还多了一股子让人皮肉发麻的焦糊味。
五千多号人把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没人敢大声喘气,打摆子的动静在人群里传染,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冷水。
“老大,那东西……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赵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林燃身后。他半边脸肿得跟发面的馒头差不多,衣领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说话的时候牙齿直打架。
林燃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搭话。
苏萤抱着那把比她人还高一截的重型狙击步枪,静静的戳在林燃左侧。她那件灰色的战术夹克上破了几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她的手很稳,指尖死死扣在枪托上,眼神冷得像冰,一眨不眨的盯着高台。
“人齐了??”
林燃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枚雪花标志的弹壳。金属表面凉得像冰块,把他的理智生生往回拽了拽。
“内城的卫队、外城的拾荒者,连底下挖野菜的难民都过来了。”
苏萤开口了。她的嗓音沙哑得很,透着股子连续几天没合眼的应激劲儿,“阎铁死后,他们就认你的粮。但现在天上的铁壳子动了,粮食压不住恐慌。”
“压不住也得压,老子不收赔本的单子。”
林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他大步往广场中央的临时高台走去。那地方原本是个商场的露天展示台,现在上面落满了碎玻璃和焦黑的弹壳。每走一步,皮靴底下的动静都沉得像是在砸夯。
台底下的五千多双眼睛刷的一下全聚了过来。
贪婪、恐惧、绝望,还有一种像狗看见骨头一样的依赖。这种眼神林燃太熟悉了,在珠城村口开便利店的时候,那些欠了三个月账单的酒鬼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林老大!!天上的神仙发怒了!!咱们是不是得挪窝啊!?”
人群前头,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拾荒者扯着脖子喊。他那只独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死耗子,浑身脏得跟泥猴子似的。
“神仙??”
林燃站定在台子中央,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老头,“老子开便利店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神仙往活人脑袋上扔动能弹的。怎么着,上赶着去给人家当香火??”
底下一阵骚动。
“大胡子帮主被捏碎了,阎铁的脑袋也让你抠了晶核,现在连天上的主舰都露头了!!”
后方人群里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正是内城卫队的统领张龙。他手里拎着重型火药枪,眼神闪烁,“林老板,你手里有大米,有白糖,兄弟们服你。可现在人家一发炮弹就能把燃城抹平了,大家伙跟着你,总得有个活路吧??”
“活路??”
林燃冷笑了一声。他没废话,右手直接伸进怀里,把那个从智力丧尸颅骨里抠出来的探测仪一把拽了出来。
那东西原本是个黑色的多面体晶体,此时正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林燃指尖微动,二十级的空间能量毫无保留的往晶体里灌去。他体内的五十级功法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抽水机,把周围稀薄的源能强行压进这块残骸里。
嗡——!!
极其尖锐的耳鸣声在整个广场上炸开。
商场大楼那面原本用来放化妆品广告的巨型幕墙,在这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惨绿色的光晕在玻璃上疯狂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
全息投影里,不是什么神迹,而是一幅冷冰冰的表格。
最上方用一种古怪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文字标注着,但在林燃的空间能量解析下,直接变成了最直白的口语。
【b-107号苗床:人族养殖场】
【当前周期:七十四年】
【优质宿体预估:四百一十二个】
【低频残次品:五千四百一十一个】
【处置意见:收割期临近,投放动能武器进行内耗提纯,清理无价值低频信号。】
表格的最下方,还挂着燃城现在的全息缩略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光点,每一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数字:【等级:12】、【等级:8】、还有一大片【等级:1】。
在这些光点的正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死气沉沉的黑色词条——【未成熟果实】。
整个广场在这一秒钟彻底死过去了。
原本喧闹的背景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从空气里抽空了。五千多号人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后背猛地拔直,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看见没有??”
林燃的声音不高,却顺着空间波纹在每个人的耳膜里炸响,“三十级是个坎。在天上的铁壳子眼里,到不了三十级的,连被抓去当衣服的资格都没有。咱们在这儿打生打死,抢一颗两颗淡青色晶核,在人家眼里,就是猪圈里的两头猪在抢一槽烂红薯面。”
“这……这是假的吧!!老子是十级力量觉醒者!!老子在铁锈镇外城能一个人打十个!!”
刀疤脸壮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腹部的重创还没好利索,用手死死捂着渗血的绷带,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打鸣,“怎么就成家畜了!?怎么就成了未成熟果实了!?”
“不信??”
林燃淡淡扫了他一眼,“刚才有个连衣服都穿不起的绿皮鬼,飘在老子头顶上叫唤,说老子身上有反抗军的频率,是重罪,得清除。老子没跟它废话,直接用空间切割把它撕成了碎渣。那动静,赵强看清了,燃城武装私兵的兄弟也看清了。”
赵强在台下使劲点头,鼻血又跟着流了出来。
“那东西临死前放了个屁,说主舰就在头顶。东边那个大火球,就是人家赏给咱们的‘赠品’。人家嫌咱们聚在一起太扎眼了,想用动能弹把咱们这点火苗给掐了。”
林燃往前跨了一步,皮靴踩在水泥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带起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账本就在这儿,清清楚楚。人家不是来跟咱们做生意的,人家是来收租的。租金就是你们的命,还有你们脑子里的晶核。”
人群开始塌陷。
几个老拾荒者直接瘫在了地上,手里的小刀掉在石缝里,发出叮当的脆响。他们习惯了在废墟里刨食,习惯了被高级觉醒者剥削,甚至习惯了被丧尸追得跟狗似的跑。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活了七十年,连当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林老大……那咱们跑吧!?陆沉老疯子不是说西边有深山裂谷吗!?”
张龙的重型火药枪都有些端不稳了。
“跑??”
林燃冷笑,眼神里那股子从小生意人骨子里逼出来的赌徒狠劲彻底翻了上来,“老子跑了三年,好不容易把这间便利店开得盈亏平衡。现在有人想掀老子的摊位,砸老子的货架,还想把老子当牲口宰了换肉。”
他右手猛的指向天空。
墨汁般的漆黑漩涡还在万象城上空疯狂汇聚,暗红色的雷光在云层里跟蛇似的钻来钻去。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第一,进货的时候二批商给老子掺假;第二,有人跟老子算烂账!!”
林燃的吼声在广场上如雷霆般炸开,“天上的铁壳子想收割老子,老子就得剁了它们的爪子!!想活成人的,拿起武器,把仓库里的高纯度铝热剂给老子埋到防御节点去!!把黑子带过来的两百支自动步枪子弹全给老子压上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想当牲口的,觉得当果实挺舒坦的,现在就给老子滚出燃城!!西边的裂谷没加盖,你们大可以去那儿钻耗子洞,看看魂族的次声波扫描仪能不能把你们的魂儿给留下一半!!”
话音砸在地上,四周死寂得只剩下冷风刮过生锈钢筋的呜咽声。
苏萤第一个动了。
她上前一步,白皙修长的手指猛的拉动枪栓。咔哒一声,一枚雪花标志的特种弹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动静。
“燃城私兵,听老大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比炸弹还响。
赵强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混着血水,也跟着把手里自动步枪的枪屁股狠狠砸在地上:“妈的!!老子在废土上吃了十几年草根,好不容易吃了几天梅林牌红烧肉,谁要是让老子回去吃草,老子就跟它拼命!!”
“拼了!!”
“去他妈的神仙!!老子不当家畜!!”
刀疤脸壮汉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石,捂着肚子大吼。
五千多号人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拧成了一股绳。那种细密的战栗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被逼到绝路上的掠夺性意志。
林燃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这一场动员,燃城每天消耗的两千五百斤口粮算是死死绑定在这些人的命上了。成本已经砸下去了,接下来的利润,他得去东海底下找回来。
“苏萤,守好高台。要是天上的铁壳子有异动,直接用铝热剂陷阱招呼。”
林燃低声叮嘱了一句。
苏萤没说话,只是闭上眼,将后背完全交给了身后的商场大门。她的呼吸变得平缓,整个人再次进入了那种极度危险的狙击防备状态。
林燃转过身,没再看台下那些狂热的面孔。
他大步走进商场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扣在胸口的玉佩上。玉佩的温度在功法的催动下已经升到了顶点,紫色的幽光把他的指甲缝都照得一片通透。
“最后一次进货了。”
林燃在心里低吼了一声。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蓝星南一路仓库里存放的那两百支自动步枪,还有黑子在蓝星黑市上不计成本采购的、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高标号柴油和橡胶融化剂。
三天。
只要能把这批真家伙全部运过来,再配合东海底下那个远征军前哨站的信号干扰器,这盘涉资巨大的跨界买卖,他林燃就算把底裤当进去,也得把天上的收割舰给扯下一块肉来。
意念微动,二十级的空间能量瞬间与玉佩的空间锚定代码撞在了一起。
刷——!!
空间如水纹般剧烈荡开。
林燃的身影在空气里诡异的晃动了一下,没有任何移动的轨迹,没有带起半点风声,瞬间消失在商场门口的死寂中。
高空中的黑色漩涡,仍在缓缓压向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