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衫。
他的头发依然乱糟糟的,他的脸上有了一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有细纹,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相册。只是普通的相册。纸页,硬壳封面,边角有磨损。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其中一页,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笑。
那个笑容让小天狼星的脚步停住了。
它很安静。像月光。像冬天的壁炉。像一个人坐在深夜的客厅里,看着家人熟睡的脸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小天狼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十二年了。他想过无数次,如果能再见到詹姆,他会说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我搞砸了一切”,也许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当教父,你明知道我靠不住”。
但现在,他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詹姆坐在那条长凳上,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哟。”
詹姆先开口了。
他合上那本相册,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小天狼星,嘴角弯了一下。
“来,坐下休息一会。”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霍格沃茨的公共休息室里,对刚打完魁地奇回来的小天狼星说“来,坐这儿”一样。
小天狼星的腿不由自主地动了。
他走过去,在詹姆旁边坐下。
长凳不长,两个人坐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漫长。
这辈子没有过的漫长。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像一根被慢慢抽出的丝,细到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小天狼星不知道该看哪里——看自己的手,看面前的白色空间,还是看旁边这个他已经十二年没见的人。
他选了中间那个。
盯着自己的手背,盯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伤疤和污垢,盯着那双干净的、不属于自己的手。
“这十二年……”
詹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辛苦你了。”
相册合上了。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小天狼星转过头,看着詹姆。
詹姆也在看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温和,有平静,有那种让小天狼星抓狂的、好像什么都能包容的温柔。
他猛地站起来。
一把抓住詹姆的衣领,把他从长凳上拽了起来。
“你这算什么?”
小天狼星的声音在发抖。是一种憋了十二年,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愤怒。
“你不应该骂我一顿吗?你不应该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不应该是‘小天狼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不应该是‘詹姆就不该认识他,不该把他带回家’吗?”
詹姆没有说话。
“是我害死你们两个的。”小天狼星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布料的皱褶在指缝间勒出深痕。
“是我搞砸了一切。那个保密人的主意——是我出的。让彼得当保密人——也是我出的。我自大地以为自己能吸引所有食死徒的注意,我以为——”
他的声音碎了。
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玻璃,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戈德里克山谷的黎明,那扇开着的门,楼梯上焦黑的痕迹。
“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詹姆的胸口。
不重。但那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像钟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詹姆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小天狼星的拳头落在自己胸口,像一个不会动的靶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小天狼星,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小天狼星以为会看到的一切。
只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戈德里克山谷的阳光一样的……包容。
小天狼星的拳头终于停下来了。
他喘着气,额头抵在詹姆的肩上。那件运动夹克的布料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
“你……”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怎么可以这么……”
他说不下去。
詹姆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人这一生,”詹姆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都会搞砸许多事。”
他顿了顿。
“无论是我,是彼得……还是你。”
小天狼星抬起头,看着他。
“但如果搞砸了就不活了,那这个世界就没剩下几个人了。”
他伸出手,按在小天狼星的肩膀上。
“但所幸,最后在保护哈莉这件事上,我和莉莉成功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也一样,小天狼星。你没有搞砸一切。”
小天狼星看着他。
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下面,是十二年前、戈德里克山谷那个黎明、被他强行压下去,一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他以为阿兹卡班已经把“哭”这个功能从他身体里彻底摘除了。
但此刻,站在这片白色的空间里,站在詹姆面前,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他哭得像个孩子。
詹姆没有说“别哭了”,只是耐心地等他哭完。
“我……”小天狼星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怎么回去?”
詹姆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以为我死了?”
“你当然死了。”小天狼星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你以为这是哪里?天堂?”
詹姆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也许吧。”他说,“也许不是。我也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小天狼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某种让小天狼星觉得似曾相识的光。
“你还没到该来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等你该来的时候。”詹姆说,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你还有事没做完。”
小天狼星沉默了几秒。
“哈莉。”他说。
詹姆点了点头。
“她还那么小。”詹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才十三岁。她还需要人保护。”
“你相信我吗?”小天狼星问。
詹姆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信,你会打我第二次吗?”
小天狼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会。”他说。
詹姆也笑了。
“那我信。”
十二年的黑暗,十二年的沉默,十二年的愧疚和自我惩罚,在这一刻,被那个笑容轻轻推开了。
不是消失了。
是被推开了。推开了一个缝隙,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去。
或者……走出来。
“回去吧。”詹姆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气。
“回去,帮我守护好哈莉。以教父的身份。”
小天狼星看着他。
“你——”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詹姆挑了挑眉。
“你自己接了这个活的,现在想反悔?”
“谁反悔了。”
小天狼星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只是说……你很狡猾。”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不响,但很长。像钟声,像风铃,像霍格沃茨走廊里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回音。
小天狼星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并没有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身后传来詹姆的声音,轻得像在风里飘:“说。”
“我们还能再见吗?”
沉默。
那沉默不长,也许只有两三秒。但在这两三秒里,小天狼星把一辈子的耐心都用上了。
“当你想我的时候!”
詹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要被白色空间吸收殆尽,“就看看镜子吧。”
“我们是兄弟。”
那片白色开始变淡,像晨雾被阳光穿透。声音也开始模糊,像收音机里的信号在慢慢消失。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一句话。不确定是不是从耳朵听到的,也许是在心里响起的。
“谢谢你,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