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正从白河屯背后的夹皮沟山梁吹过来,带着松针腐殖土的阴冷。
青麻抬起右爪,朝着东北方向的黑松林低低吠了一声。
“顺着风过来的。”
老李头拎着探山棍从暗处走过来,神色凝重。
“东北梁子,那是通往外省林场的老鹿道,平时连采山货的都不爱走,尽是倒木和深雪窝子。”
大山弯腰捻起白天就收在挎包里的半块沾着盐卤的翻毛靴皮碎屑,那是昨夜在泼盐卤现场捡到的刘三靴子上刮下来的碎皮。
“二杆进了局子,白河屯知道泼盐卤内情的,只剩刘长贵那个亲侄子刘三。”
大山抬头望向老鹿道方向。
“老鹿道难走,但能避开官道所有关卡。”
“刘长贵这是要弃车保帅,逼刘三连夜翻山逃亡,把毁桥的罪证全带进外省林场。”
赵瘸子和老李头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毒的绝户计。”
老李头枯瘦的手掌攥紧探山棍。
“这要是让刘三跑脱了,没了当场下药的人证,刘长贵反咬一口说是二杆自作主张,公社再一和稀泥,咱这桥白被毁了不说,还拿刘长贵没辙。”
“他跑不了。”
大山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慌乱。
“大壮,柱子。”
“到。”
刘大壮拎着八角生铁大锤,柱子端着硬木扎枪,两个精壮汉子从阴影里大步迈出。
“拿上绳索和马灯,跟我进交界的黑松林岔道口。”
大山背上56半,牛角柄猎刀插在后腰。
“刘三想翻山,必过野猪岭的一线天石缝。”
“咱给他设个网,请君入瓮。”
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横肉,眼底满是滚烫的战意。
“操,这王八犊子今晚要是能飞过去,老子跟他姓。”
夜色如墨。
大山领着黑子和铁头,脚下无声地扎进密林深处。
几道身影快得像鬼魅,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穿行,直扑后山咽喉要道。
后半夜的野猪岭,山风吹在脸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生疼。
这处一线天是早年跑山客踏出来的老鹿道,两侧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壁缝里倒挂着黑黢黢的野山梨树,崖底深不见底,稍不留神滑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李头特意提过,这是唯一能避开所有官道卡哨,直通吉林红旗林场的野路必定走这条道。
大山伏在背阴处的乱石坑里,身上覆着一层枯干的红松松针。
刘大壮和柱子分别卡在石缝两端的死角,手里攥着家伙,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青石。
黑子和铁头四爪扣在泥窝里,身子压成两张绷紧的硬弓,皮毛与石壁的阴影彻底融成一体。
下风口的石棱边,青麻那两只灰青色的鼻翼轻轻抽着,把飘散在山风里的那一缕生猪油与草鞋渣子味死死锁在喉间。
它比别的狗嗅觉灵出三成,三里地外的活物气息都逃不过它的鼻子。
晨曦未破,老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
“踏,踏。”
轻飘飘的脚步声顺着羊肠鸟道由远及近。
来人走得很急,脚底下套着不合脚的厚草鞋,踩在碎石片子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响。
刘三缩着膀子,青布褂子里头鼓鼓囊囊。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裤裆暗兜,那硬邦邦的五张拾元大团结和厚厚一沓全国通用粮票,烫得他心口突突直跳。
他身后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后生,是他远房表弟何二毛,平时跟着他偷鸡摸狗,这次被刘长贵喊来背干粮望风。
“过了这一线天,再翻过前面那道大黑梁子,就是吉林界了。”
刘三嘴唇干裂得泛起血口子,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着刘二杆,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只要进了红旗林场,天高皇帝远,等过个三两年,老刘家在屯里风头过了,自己照样是吃香喝辣的林场工人。
眼瞅着就要钻进那道仅有两尺宽的石缝窄道,刘三脚下忽然停了。
山风打了个旋儿,枯草丛里莫名掠过一股微弱的腥气。
刘三常年跟着刘二杆在后山下绝户套,对山里的危险有着老鼠般的直觉。
他那双泛黄的三角眼警惕地扫向四周的乱石堆,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一尺长的生铁剔骨尖刀,横在胸口。
“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刘三厉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岩缝里回荡,带着掩不住的虚浮。
见石坑里毫无动静,他眼底闪过一丝歹毒,左手摸出半包黄纸裹着的黄色粉末,抖手顺着风口朝两侧灌木兜头扬去。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阴冷的空气里散开。
这玩意是深山老猎户防长虫和狼掏窝用的狠药,烈犬闻了鼻头也得辣出眼泪。
然而,乱石后头伏着的黑子只是耳尖微微一压,喉管深沉如铁,竟硬生生屏住了吸气,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
这刺鼻的动静逼得暗处的柱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他本来就紧张,硫磺味呛得他鼻子发痒,脚底下的一截朽木枯枝被踩断了半截。
“咔嚓。”
“哪个王八犊子敢拦老子的道?”
刘三汗毛倒竖,彻底凶相毕露。
他仗着地势熟悉,手里的剔骨尖刀在半空划出一道白晃晃的刀光,合身就朝发出动静的灌木丛死角狠狠攮了过去。
“想抓老子换工分?老子先给你放血!”
“嘘。”
一声轻短的暗哨破空而起。
“吼!”
黑影突然窜出来,白森森的犬牙直接咬向了刘三握刀的右手腕骨。
“当啷!”
剔骨尖刀脱手坠地,砸在石头上迸出一溜青火星。
“呃啊!”
刘三凄厉的惨叫声还没从嗓子眼里爬出来,正面迎风处,铁头那宽阔如生铁块的脑袋重重撞在他胸口肋条上。
“咚!”
刘三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一丈远,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壁上,喉头一甜,当场喷出一口发暗的血沫子。
不等他挣扎爬起,刘大壮从乱石后猛扑而出,手里那柄几十斤重的八角生铁大锤借着全身力道,狠狠砸在刘三双腿之间的岩石上。
生铁与青石剧烈撞击,岩石当场炸裂出三道手腕粗的裂缝,碎石飞溅,大锤擦着刘三的裤裆嵌进石面半尺深。
“再动弹一下,这一锤砸碎的就是你的狗头!”
刘大壮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刘三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