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顺的骡车在官道上颠了一路。
赵瘸子靠着车板半躺着,左眼肿得跟个烂桃似的,鼻梁上那道青紫印子被风一吹就疼得抽气。
红一卧在他腿边,右后腿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洇血,但它一声没吭,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偶尔拿鼻尖碰碰赵瘸子的手背。
大山坐在车尾,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贴着他腿,耳朵始终朝后方支着。
周长顺赶着车,回头瞅了两眼赵瘸子那张花脸,嘴张了张,还是忍住了。
天色压得低,炊烟从各家土房顶上歪歪扭扭升起来。
大山先把赵瘸子送到自家院里。
“进屋,先把脸上的伤处理了。”
赵瘸子嘴硬。
“我自个儿回去就行,这点小磕碰……”
“进屋。”
赵瘸子看了他一眼,没再矫情。
灶屋门插严,煤油灯拨亮。
大山从灶台下面舀了半瓢凉水,又从炕角翻出那半瓶六十度苞米烧刀子,撕了条旧布蘸上酒往赵瘸子眼眶边按。
赵瘸子嘶了一声,牙咬得嘎吱响。
“轻点!你小子给狗上药都没这么狠!”
大山没吭声,把鼻梁上那道也擦了一遍。
伤口不深,淤青居多,没伤着骨头。
擦完赵瘸子的脸,大山转头给红一腿上的刀口上了酒。
红一比赵瘸子扛疼,全程没哼一声,就是身子抖了抖,赵瘸子心疼地骂了句。
“狗娘养的陈文礼,砍我刮我两拳都成,砍我狗算什么本事。”
伤口处理完,灶屋安静下来。
大山把炕桌擦干净,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响地解开棉袄扣子。
内兜掏出一捆。
裤腰带里头抽出一捆。
外兜那块裹着旧棉布的掏出来,布打开,又是一捆。
三捆十块面额的大团结,齐齐整整摆在炕桌上。
赵瘸子盯着那三捆钱,没肿的那只眼睛瞪得老大。
大山拇指刷了一遍每捆的边角,确认票子齐整没少张,然后从第一捆里抽出五十张,码齐了推到赵瘸子面前。
“五百,你的。”
赵瘸子愣了一下,随即把钱推回去。
“我拿三百就行,今天蹲了半天杨树底下,顶多算个跑腿加站岗的,哪值五百。”
“你脸上那两拳不值钱?”
大山指了指他肿成猪头的左眼。
“红一腿上那一刀不值钱?”
赵瘸子梗着脖子。
“那是我自己没看住,怨不着旁人。”
大山把钱又推过去,声音堵得严实。
“赵叔,没你在,今天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三个,上回夹皮沟你陪我冒了虎口的险,这回你替我挡了拳挨了打,五百块买不来这些。”
赵瘸子盯着那沓钱,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推。
他伸手把钱拢过来,没数,直接揣进棉袄内兜,用力拍了拍。
“成,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他顿了顿,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大山。
“用得上我的时候吱一声就行,别跟我客气。”
大山点头,没多说。
他把剩下的两千五百块分成三份。
一千块,用油纸裹好套猪尿泡,等天黑后埋回院西北角老榆树根的暗洞,跟之前那一千搁到一块。
八百块,塞进小丫棉褥夹层,凑足一千三。
七百块贴身活钱,加上之前剩的零头,活钱凑到手头够使。
大山在脑子里算了一遍:老榆树洞两千、棉褥夹层一千三、贴身活钱七百出头、熊胆那笔三百还没动。
五千三百多。
1982年的万元户是全中国农村的天花板,他现在过了一半。
心里没什么激动,只是踏实了一些。
小丫学费三块钱早就给了李婶子,笔本衣裳进城置办花不了几个钱。
真正花大头的是盖房子,靠山屯现在这间破土坯房,墙根都酥了,再扛一个冬天怕是要塌。
但这都是后头的事。
大山把钱分好藏好,蹲到灶屋角落。
黑子趴在原来的位置没挪窝,右前腿伸直搁在地上,肿消了大半,但按上去还是软鼓鼓的,它忍着疼没缩腿。
脊背上那道三寸长的刀口结了层深褐色的痂壳,边缘的新肉粉红泛嫩,正在慢慢往中间拱,但还没合拢,中间还有小指宽的缝。
大山撕了条干净布,蘸上烧刀子酒,往伤口上按。
黑子浑身一僵,下颌绷紧,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大山把酒沿着痂壳边缘细细擦了一圈,又撒了干净的草木灰。
赵瘸子蹲在旁边看着,旱烟杆断了没得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这伤还得养多久?”
大山擦完手上的血水,把布条重新缠好打结。
“腿上的再有七八天能落地跑,脊背这道至少十天。”
铁头不知啥时候溜进了灶屋,低着头凑过来,鼻尖轻轻碰了碰黑子的耳朵。
碰完退开两步,在旁边趴下,前爪搭着地面,耳朵朝着院门方向。
青麻跟在后头,在灶台脚边趴好,偷偷拿眼睛瞄黑子的伤口。
大山逐个检查。
铁头无新伤,牙齿完好,爪垫磨了点皮不碍事。
青麻右前爪有些肿,敷点草木灰两天就能消。
大山直起腰,把酒瓶和布条收好。
大山重新蹲到黑子面前,右手摸着它脊背伤疤边上那圈剃秃的皮毛,手指一寸一寸地沿着疤痕的走向摩过去。
三寸长,从肩胛斜到后肋。
柴刀男那一刀要是翻过刃来,黑子的脊梁骨就断了。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等你腿好了,咱爷俩亲自去找他。”
黑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抬头对上大山的眼睛,尾巴在地上重重拍了一下。
大山站起身,把灯芯拧小。
“赵叔,你今晚歇这儿,明天一早回去,路上别让人看见脸上的伤。”
赵瘸子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头回挨揍,你看着倒像我亲儿子似的。”
他翻身上了炕,棉被一裹,没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院门外铁头趴在柴棚左侧,青麻蹲在右侧,两条狗一左一右,耳朵朝着巷口。
黑子趴在灶屋门槛边,右前腿伸着,脊背上那道疤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它没睡,眼睛半睁着,鼻尖朝外,守着这间破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