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印越来越清晰。
两侧矮坡挡着北风,坡底一片枯黄蒿草丛,草丛里散着几坨新鲜猪粪。
大山蹲下去拨了一坨,外层冻壳薄,里头还有潮气,排泄不超两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黑子的鼻头朝西南方向拱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大山刚要拍黑子后脑勺让它贴地往前探,黑子自己停了。
四条腿钉在原地,脑袋往左偏了三寸。
嘴唇往上翻了一截,露出半截犬齿。
紧接着两只耳朵同时压下来,前爪在雪面上往后刨了半步。
大山整个人矮了半截,右手摸向后腰匕首,左手在身侧朝赵瘸子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赵瘸子的苏制双管已经从肩上滑到了手里,右手搭在枪栓上,大拇指摁住击锤没拉开。
两个人都没出声。
黑子的鼻头朝左前方的雪地嗅了三口,慢慢松了劲。
耳朵重新竖起来,但前爪没往前迈。
嘴唇收回去盖住犬齿,尾巴垂着不动。
有味儿,但东西不在跟前。
大山松开匕首柄,猫腰往黑子盯着的方向摸过去。
蒿草丛左侧三步远,有一片被踩踏过的雪窝。
不大,巴掌大小,四五个重叠的印子挤在一块。
大山蹲下来看了两秒。
不是猪蹄印。
四趾,前端有弧形的爪沟,趾垫椭圆,掌垫三角。
狼。
大山把手掌覆上去比了比,爪印比他四指并拢还宽出半指甲盖。
个头不小,单只。
他的注意力落在右后爪印上。
左前、右前、左后三个爪印深浅均匀,踩得干脆。
唯独右后爪印浅了一大截,趾尖在雪面上拖出一道半寸长的刮痕,方向从前往后。
他慢慢站起来,朝赵瘸子招了下手。
赵瘸子扛着枪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爪印。
“独狼?”
“嗯,右后腿瘸。”
赵瘸子没说话,但两个人脑子里想到了同一桩事。
老苗头,腊月底南坡砍柴,碰上一条灰白毛色的独狼,个头比寻常狼大一号,右后腿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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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印从蒿草丛左侧延伸出去,穿过碎石坡面,拐进了矮柞树丛的背阴处。
右后爪的拖痕始终比其他三个爪印浅,步距比正常狼短了将近一半。
爪印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前断了。
大山绕到树干背风的一侧。
雪坑不大,体温把底下的雪融化了一小片,形成一个浅浅的身形轮廓。
大山蹲下用树枝拨了拨雪坑边缘。
几簇毛发粘在冰壳表面。
灰白色,粗硬,长度一寸半左右,根部带着一丁点皮屑。
大山捏起一簇毛发,搁在掌心里细看。
灰白底色,尖端泛黄。
跟普通东北灰狼的深灰色不一样,颜色偏淡,是老狼或者杂交个体的特征。
他把毛发搁在膝盖上,继续往雪坑深处拨。
树枝尖碰到了一摊湿乎乎的东西。
暗色的,糊在冰壳上,半干不干,边缘泛着一圈黄绿色的渍痕。
大山把匕首从后腰抽出来,刀尖贴着冰面,把那摊脓血连着底下的冰壳一起撬了起来。
一小块冻硬的脓血冰疙瘩,托在刀面上。
脓血旁边粘着几根灰白毛发,跟雪坑边缘的一样。
但这几根不一样,毛根是黑的。
大山把匕首凑近了看。
毛根处的颜色发黑发焦,有烧灼过的痕迹。
大山的手指捏着那几根毛发,在日光底下翻了个面。
焦黑的毛根周围,皮屑上有细小的颗粒状黑点,嵌进毛囊里,抠不下来。
“赵叔。”
赵瘸子已经蹲在旁边了,旱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
他凑过来看了眼刀面上那摊东西。
“这不是被咬的。”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被咬的伤口,毛会被拽断拽掉,根上是白茬儿,这个毛根是烧焦的,还有药渣子,是枪伤。”
大山没接话。
他用匕首尖在那摊脓血冰疙瘩上慢慢刮,往里头找。
冰碴子一层层剥开。
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大山把那个东西从冰碴子里拨出来,搁在左手掌心。
一粒金属碎片。
小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卷曲的毛边。
颜色是暗黄铜色,表面变形严重,被挤压成了扁片状,但原始的弧度还能看出来。
是弹头前端被撞击后碎裂开的残片。
大山把碎片递给赵瘸子。
赵瘸子接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攥着碎片的两根手指头绷得青筋暴起,半天没挪窝。
“铜皮包铅芯的。”
赵瘸子的嗓音发紧。
大山盯着他。
赵瘸子把碎片翻过来,指甲盖抠了抠边缘那层薄薄的铜皮。
“被甲弹头,撞上骨头才会碎成这样,铜皮裹着铅芯子,变了形以后铜皮裂开往外翻。”
他抬头看大山。
“猎枪弹是铅丸子,散的,没有被甲,火铳打的是铁砂,更没有。”
赵瘸子的手指头攥着那粒碎片,指节发白。
“能打出这个东西的,是步枪。”
风灌进矮柞树丛,枯叶哗哗响了一阵。
四条狗安静地蹲在后方,黑子的鼻头朝着雪坑方向,耳朵半竖。
铁头趴在最外面,灰黄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珠子盯着大山的后背。
大山把碎片从赵瘸子手里拿回来,搁在掌心又看了几秒。
“56式?”
赵瘸子点头。
“十有八九,我在民兵连打过靶,56半自动出膛的弹头就是这个样儿。”
他用松木棍子指了指雪坑。
“这狼的右后腿挨了一枪,弹头打进去碰了骨头碎了,有一块碎片嵌在皮肉里没出来,伤口发炎化脓,把碎片顶出来了。”
大山站起来,把碎片用一块破布头包了两层,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底。
赵瘸子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吭声。
四条狗在后头等着。
风从北坡方向刮过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味儿。
赵瘸子把旱烟杆子插回腰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截。
“大山,山上有端步枪的人。”
大山搓了搓虎口上的老茧。
“辙印、锯子、机油味儿。”
他一样一样数。
“现在加一条,56式步枪弹。”
赵瘸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这帮人在山上待了多久了?”
“至少得有一个月了。”
他蹲回去,把雪坑边缘的灰白毛发又捡了几簇,跟碎片包在一起。
“赵叔,这东西先搁我这儿。”
赵瘸子的烟杆子在腰间晃了两下。
“你要报?”
“不急。”
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报了,来的是公安还是民兵?来了以后往哪儿搜?搜着了打不打得过端56式的?”
赵瘸子张了张嘴,没吱声。
大山回头看了一眼北坡方向。
矮柞树丛的尽头,白桦林的边缘,再往里就是废弃参场棚子的方向。
他拍了拍胸口碎片的位置。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