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大山从灶台上端了碗熊油拌苞米碴子粥,搁了三条撕碎的猪肉干,端到院门口黑子的窝前。
黑子歪在稻草上,听见脚步就抬了头,前爪搭在窝沿上晃了晃。
比昨天稳当不少。
大山把碗搁在窝沿内侧,蹲下来,左手从黑子下巴底下伸进去。
手隔着那条缠过三道的旧布条,指头挨着肋骨一根一根往后按。
按到第三根的时候,黑子的前爪缩了一下,鼻腔里闷出半声。
比昨天缩的幅度小多了。
前天按到第三根,黑子整条前腿往回抽了小半寸,嘴角的肉皱起来。
今天只缩了爪尖,嘴角没动。
大山松开手,拍了拍黑子脑袋。
“还得养几天。”
黑子低头吃粥,尾巴在稻草上扫了两下。
大山站起来往灶屋走,路过柴棚的时候扫一眼。
铁头的灰黄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半竖着。
它的视线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柴棚门板的裂缝发呆。
而是偏向右边,院门口黑子窝的方向。
---
上午,阳光照进院子,冻土表层泛出一层潮气。
大山劈完柴,把斧子别在木墩上,搓了搓手。
小丫从外头回来了,布棉鞋上沾了一层湿泥,手里拎着个粗布兜子。
“哥,李婶子给的酸菜,说缸里腌多了,让咱拿一棵。”
大山接过布兜搁在灶台边。
“今天学了几个字?”
“六个。”
小丫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在灶台边蹲下来烤火。
“李婶子说我字底下多了一点,又改了两遍。”
大山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根木头。
小丫烤了一会儿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说了一句。
“哥,我回来时路过村北,老李头在他家院门口骂街呢。”
“骂啥?”
“说他家鸡笼被啥东西拱开了,鸡毛散了一地,但鸡没丢。”
小丫想了想,补了一句。
“他说像是大畜生路过蹭的,鸡笼边上的木桩子都歪了一根,地上有两道深印子。”
“深印子?”
“嗯,老李头说有半拃宽,直直的两条,从鸡笼边上压过去的。”
大山往灶膛里拨了拨火,没抬头。
半拃宽,直直的两条,压过去的。
畜生蹄子踩的印是圆的,爪子刨的印是散的。
直直两条,半拃宽,那是车辙。
大山没吭声,把火拨匀了,站起来。
“老李头鸡丢没丢?”
“没丢,就是毛掉了一地,把他心疼的。”
小丫蹲在灶边学着老李头的样子,伸手比划。
“他拎着鸡笼门板在那儿骂,说哪个缺德玩意儿半夜三更祸害老子的鸡。”
大山点了点头。
“行了,别管人家的事,去屋里练字。”
小丫噢了一声,从灶台旁站起来,蹦蹦跳跳进了里屋。
大山站在灶屋门口,看了一眼村北的方向。
老李头家在村北头边上,挨着进山的土道口。
什么车,半夜走那条道?
那条道往北,翻过一道矮梁就是通往柳树沟的岔路。
再往东北拐,是进外山带的老道。
大山把这个消息搁在脑子里没有去细想。
---
下午,大山又端了碗粥进柴棚喂铁头。
铁头已经站起来了,四条腿撑得稳稳的,尾巴垂着不晃。
左肋那道獠牙划的口子结了硬痂,痂皮边缘干干净净没发红。
大山把碗搁在脚前一尺的位置。
铁头低头吃到一半停了下来。
灰黄脑袋偏了一下,耳朵朝院门口转了两寸。
院门口,黑子正从窝里探出半个身子。
前腿小心翼翼地搭在窝沿外头,试探着把身子的重心往前挪。
走了两步,左肋那一带牵着疼,前腿顿了一下,又硬撑着挪了一步。
它在试着出窝活动。
铁头盯着看了三四秒。
然后收回头,接着吃碗里的食。
大山蹲在柴棚门槛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什么都没说。
铁头嚼碎最后一条肉干,舔了舔碗底,在稻草上转了个圈趴下来。
前半个月,铁头趴着,脑袋冲的方向永远是柴棚深处的墙角,背朝门口,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架势。
今天,它的脑袋冲着门板的裂缝。
那道裂缝正好能看见院门口黑子窝的位置。
大山起身,拎着空碗出了柴棚,走到院当中,把碗搁在水缸盖上,搓了搓手。
他没回头看铁头,也没去看黑子。
---
傍晚,大山自己在院里给青麻通了一遍毛。
青麻嘴角的肿彻底消了,精气神足得很,被大山按住肩胛通毛的时候四条腿绷着劲,尾巴摇得飞快。
“老实待着。”
大山拍了它脑门一下,青麻安静了。
通完毛,大山把青麻拴回柴棚外的铁环上。
进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丫在炕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拿铅笔头歪歪扭扭写字。
听见大山进来,头也没抬。
“哥,老李头下午又在村口骂,说他去看鸡笼边上的印子,印子旁边有半截烟头,他说那烟不是咱村的烟。”
大山的手停在门帘子上。
“啥烟?”
“老李头说是带嘴儿的,白杆儿。”
小丫把铅笔头含在嘴里想了想。
“对了,他还说那两道印子往北边去了,到矮梁那儿就看不见了,雪化了一半泥糊糊的。”
大山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来。
带嘴儿的,白杆儿。
带过滤嘴的白杆烟。
靠山屯这地方,抽的要么是旱烟叶子卷的,要么是供销社两毛钱一包的经济烟,黄皮软包,没有过滤嘴。
带过滤嘴的白杆烟,最便宜也得三四毛一包,镇上都不一定有货,得去县城柜台买。
屯子里没人舍得抽那玩意儿。
大山搓了搓虎口。
“别管了,该睡觉了,明儿给你炖酸菜。”
小丫把铅笔头搁下,爬进被窝。
大山坐在炕沿上没动。
院外头,风从北坡方向刮过来,把柴棚的门板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半夜过村北,蹭歪鸡笼,压出车辙,留下带过滤嘴的白杆烟头。
有人半夜从外头进了靠山屯的地界,又从村北土道往北坡方向去了。
大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透过刮掉霜的那个指甲盖大的窟窿往外看。
北坡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场看不见的风波,已经顺着北坡的风,悄悄缠上了靠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