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没有再看参包第二眼。
骨铲插在土边,红布压在老椴树低枝里,浅窝也被枯叶盖严了。
黑熊一路往西坡下冲,折枝声尚未散尽,东南方向的灌木里,虎腥味却顺着坡面一点点压过来。
大山把五六半枪带往肩上一拽,左手朝黑子打了个回撤手势。
“往南。”
黑子立刻贴着原路往回走,鼻头压得极低,沿着来时的脚窝一寸寸找路。
铁头跟在右后方,脑袋始终偏向东南,警惕着虎腥味来处。
青麻走得最躁,几次想回头看参包,都被黑子压着嗓子低哼一声喝住。
大山没骂它,狗有狗的本性,血气上头就想咬大货,这才是好猎胚,可今天这口,谁咬谁死。
椴密树林里水汽浓重,腐叶下的泥土被早春化雪泡软,靴底踩下去先陷半寸,再触到冻硬的根须。
大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留下的旧脚印里,半分多余的路也不踏。
虎刚撵过熊,附近兽味全乱,乱踩无异于把命摊开给山看。
走出百来步,身后的虎腥味淡了些。
青麻这才敢抬头,牙缝里压着轻轻的磨牙声。
大山回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一下。
“牙痒也忍着。”
青麻喉咙里挤出半声委屈的低呜,乖乖低下头。
黑子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铁头的脚步始终贴在大山右侧,爪子落地极轻,可大山能看见,它肩背上的毛自始至终都没塌下去。
再往前,山谷缓坡露了出来,碎石、残雪、青苔间,立着几棵被野猪拱破根皮的小山杨。
这里离昨晚宿营的石缝已不远,只要穿过缓坡,再下三百步,就是赵瘸子守着的退路。
大山刚抬脚踏上第一块青石,铁头忽然收住了步子。
整条狗站在碎石上,四条腿绷得笔直,两只耳朵一点点竖起来。
黑子紧跟着停下,身子压低,下巴几乎贴到地面。
青麻没看清状况,往前蹿了半步。
随即猛地趴在地上,四爪扒着泥雪,肚皮贴地,尾巴夹进后腿间,喉咙里发出碎碎的呜声。
大山的右手按住五六半枪托,没有立刻举枪。
先看狗,再看风,再看山脊。
阳光从东边斜照,落在灰色岩石上,山脊线上八十步外,一块突出的灰岩横亘着。
岩石上卧着一团橘黄色的巨大影子,黑色横纹一条条压在厚毛上,在日头下清晰可见。
活的大东北虎,真正在夹皮沟里走动的山中之王。
它体长超过两米,尾巴垂在岩石边沿,肩头高得吓人,即便趴着,也像一截横在山脊上的粗树墩。
前爪交叠,爪掌厚大,头颅微微偏着,额上的王字纹压在金黄眼睛上方。
它没叫、没张嘴、没作势扑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谷里的一人三犬,像在看几只闯进自家院子的野耗子。
大山慢慢把五六半从肩上摘下来,枪身木托被手心捂得发潮,枪管在晨光里泛出暗光。
他抬起枪口,指向山脊,既没压虎头、胸口,也没瞄肩胛后的要害,只斜斜停在虎身前方一尺处。
黑子下巴贴地,眼睛死死盯着山脊,喉底持续滚出极低的呜声。
铁头站在大山右侧,四条腿抖得厉害,左肋旧伤在阳光下露出暗色疤痕。
两只前爪在碎石上抠出两道白痕,喉底滚出熟悉的闷音,低沉而坚硬,直直对着八十步外的虎。
青麻缓缓伏低身子,一身锐气尽数收敛,被百兽之王与生俱来的磅礴威压死死压住。
大山余光扫过它,心里没有半分责怪。
山林自古的规矩摆在眼前,兽王天生的气势轰然落来,直接碾碎了它刚滋生出的那点战意。
狗能咬猪、缠熊、顶狼,可面对虎,很多好狗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就是山,山不按人的脸面给活路。
东北虎耳朵微微一动,视线先扫向大山,接着望向黑子、铁头。
最后目光定格在步枪枪管上。
只是短短一瞬,大山看得真切。
这老虎认得枪械,或是听过枪响。
刘麻子那帮盗猎贼在北坡折腾了两个月,炸药、步枪、血与死兽,把这片林子搅得鸡犬不宁。
这头虎能活到现在,定然见过枪火,它知道那根黑管子会响,也知道响了之后,肉会破、骨会断。
大山手指没扣上扳机,他不肯贸然开枪。打不着要害,反倒彻底激怒猛虎。
就算命中,也没法一枪将其制服。
相隔八十步,山风侧吹,老虎踞在高地,身后靠着石岭。
负伤猛扑过来,几条猎犬根本抵挡不住。
再者猛虎并未主动进攻,只是见人闯入领地,前来观望试探。
虎从岩石上起身,前掌落在石面上,厚大的肉垫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庞大的身躯伸展开来,背线从肩头起伏到尾根,阳光照在它身上,橙黄毛色鲜亮夺目,黑色纹路顺着身形延至腹间。
东北虎站在岩石上,侧过头又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害怕。
虎的尾巴扫过岩面,带起几粒碎石,碎石沿山脊滚落在缓坡上跳了几下。
东北虎转过庞大的身躯,沿着山脊背面慢慢走去。
步伐沉稳从容,始终没有回头嘶吼,没有留下半点多余动静。
直到那橘黄身影被山脊背后的矮松吞没,大山的枪口还停在原处。
他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风从北面转来,把虎腥味往山谷外带。
大山这才把枪口压下,推回保险,手心全是汗。
被山风一吹,凉得发麻,他却没去擦,只吐出一个字。
“走。”
黑子站起来时,前腿也有些发软,可它还是第一只走到大山前头。
铁头从碎石里拔出爪子,爪尖磨出了血点,它低头舔了一下,又看向虎离开的山脊背面。
青麻在地上趴了两息,才被大山一把提住颈毛拽起来。
“还能走不?”
青麻耳朵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鸣,不像平日逞凶,反倒像在认错。
大山拍了拍它的后颈。
“今天不丢人。”
青麻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老实跟在黑子身后。
虎虽然退了,可没人知道,它会不会绕到下风处,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