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天没亮。
赵瘸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红一已经在院门口蹲着了。
他把苏制双管斜背在身上,腰间挂着旱烟杆子,右手拎着一根松木棍子。
左手攥着一个用旧布袋裹着的圆筒。
一只苏联产的旧单筒望远镜,外壳磨得黑漆斑驳,镜片有一道细裂纹。
他走的是放羊倌走的旧碎石道,比猎路远了一半路程。
但高出两百多步的落差,视野开阔。
天擦亮的时候,赵瘸子已经到了石坎子。
平台北侧有个风蚀出来的浅坑,半人深,背靠碎石堆挡着北风。
他猫腰钻进去,红一跟着卧在他脚边。
赵瘸子把苏制双管搁在坑沿上,从布袋里抽出望远镜,对着东北方向举起来。
白桦林后面是一片松林。
针叶深绿,挡得严严实实。
废弃参场棚子就在那片松林里头。
赵瘸子把望远镜从左往右慢慢扫了一遍。
镜头固定在几棵矮树的树冠之间。
等了大约半刻钟。
松林树冠的缝隙之间,升起一缕灰白色的细线。
比烟杆子里冒出来的那点烟丝还细。
如果不是望远镜正对着那个位置,肉眼在一里半开外根本看不见。
灰白细线从树冠缝隙里飘出来,往西南方向歪了一截,被风扯散。
散了几秒,又从同一个位置冒出来一缕新的。
赵瘸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烧湿柴。
山上扎营的人不烧干柴,干柴火焰大、烟色深、容易被远处看见。
烧湿柴,火小、烟淡、不起明焰,但热量够烧水煮饭。
这是老林子里蹲过的人才懂的门道。
赵瘸子没有移开望远镜。
左手端稳镜筒,视线从炊烟位置往下移了半寸。
松林遮挡太密,棚子的轮廓看不见。
但棚子西南侧露出一小片空地,那是当年参场出入的旧道口,地势比周围低了半个身位。
空地上的雪不对。
周围的雪面是白色的,平整,只有风吹出的浅纹。
空地上那一条,颜色发灰发暗。
雪被反复踩踏之后,表层融化再冻结,就会变成这种灰暗色的硬冰面。
赵瘸子的手指在望远镜铜环上紧了一圈。
那条冰面小径从空地往西南方向延伸了几十步,拐进松林边缘的矮灌木丛后面。
赵瘸子清楚,这条小径至少被人每天来回走过十天以上,才能压到这个程度。
他收回视线,重新对准炊烟的位置。
风向变了一点,烟往正南飘,比刚才浓了一丝。
红一趴在脚边,鼻头朝东北方向嗅了两口,喉咙里没出声。
安静得很。
日头爬到东南方向三十来度的时候。
镜头里出现了人影。
从松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深色棉袄,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
身形不高,一里半外通过望远镜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那人沿着冰面小径往西南方向走了二三十步,停下来。
像是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或者在看地面。
蹲了几秒,站起来,左右看了一圈。
然后转身往回走。
步子快。
赵瘸子的手指在镜筒上抠了一道白印。
脚底下踩得碎,步幅不大,但频率高,跟小跑似的,走得急忙忙的。
那人走回灌木丛后面,消失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
赵瘸子又蹲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炊烟断过一阵,大约半刻钟后又冒出来了。
没有再看到人影出来。
日头过午之前,赵瘸子收了望远镜,揣好,拎着棍子带红一原路下山。
---
下午三点刚过,赵瘸子拐进大山家院门。
大山正在院里给铁头换脖套的铜扣。
赵瘸子进来,拄着棍子靠在柴棚墙根上,先喘了几口。
大山没急着问。
把铜扣扣死了,拍了拍铁头后脑勺,起身去灶屋倒了碗热水端出来递给赵瘸子。
赵瘸子接过碗灌了两口。
看见了。
大山在他对面蹲下来。
赵瘸子伸出三根手指。
烟,从松林树冠缝隙里头冒出来,断断续续的,风一吹就散,烧的是湿柴。
棚子西南边有一条小路,雪被踩成了硬冰面,往西南拐进灌木丛后头,那个冰面的成色,不是三五天能踩出来的。
还看见一个人。
大山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深色棉袄,戴帽子,压帽檐,个头不高,沿小路往西南走了二三十步,蹲下看了看地面,左右扫了一圈又折回去了。
赵瘸子把碗搁在地上。
还有一样。
赵瘸子抬头看他。
那人走路的步子快,脚底下碎步子,步幅不大,频率高,跟小跑似的。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黑子从窝里探出半个身子,前爪搭在窝沿上,鼻头朝赵瘸子方向嗅了一口。
铁头在柴棚门口趴着,两只眼珠子从门缝里盯着院里的两个人。
大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你再说一遍,走路的样子。
步幅小,频率快,是碎步子往前赶,脚后跟不怎么着地,踩前脚掌。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前段时间李婶子跟我说,林富贵大儿媳桂兰带回家一个生面孔,三四十岁,麻子脸,穿半旧棉袄。
大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李婶子原话就说他步子快。
赵瘸子的烟杆子叼在嘴里,半天没动。
你是说……山上那个人,跟去林富贵家那个麻子脸,是一个人?
不好说。
大山走到院门口,把门闩往里推了一把,确认死了。
转回来的时候,他蹲在赵瘸子面前,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赵叔,麻子脸正月十七去林富贵家,腰间棉袄底下鼓着硬物,林富贵后院柴棚藏着枪托坯子,换证那天林富贵被查出自制枪,做枪的人提前跑了。
做枪的人跑了,麻子脸再没在村里露过面,山上棚子里蹲着一伙端56式的人。
赵叔,你说那个做枪的人,跑哪儿去了?
赵瘸子的旱烟杆子从手心滑下来,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里没人吱声。
北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味。
松脂味底下,什么都闻不出来。
但大山知道,一里半之外的松林深处,灰白色的湿柴烟还在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