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把左脚放到斜轮缘外侧，脚底没有踩进黑痕。
黑痕里吹出来的冷气贴着脚背，先往北杆下钻，再沿石缝倒卷回来。承带背面的斜痕被冷气一激，四道浅槽同时收紧，像有一辆看不见的车正在墙里缓慢转向。
他把承带从左臂外侧放低半寸。
辇心芯被无槽骨片隔在胸前，绳结没有压到第四裂口。法骨在腰后，槽楔在护腕外，另一块石头上的新底髓承骨没有带进黑痕。
右掌的五指仍旧摊开。
左肩托槽烧得发硬，左胯没有完全卡回。陆沉舟用戈尾点了点斜轮缘，轮缘下的空响顺着墙脚传了一段，又折回脚边。
这是已知的旁折。
里面的旧车辙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不能让四车靠近，也不能让两件骨物在里面同时转向。
年轻妇人在北杆外说：外夹留在这里。
带进去。
你要拿东西出来。
所以留一头。
她看向他左臂上的承带：承带进去，辇心芯也进去？
芯在胸前。
它和承带要隔着。
骨片在中间。
骨片掉了呢？
我退出来。
你能退？
能退的时候就退。
她没有替他把绳头重新打结，只把北杆下那块厚青石往黑痕外推了一掌。
青石压住外夹的一角，承带的回脚朝北翘起，辇心芯仍在麻布另一侧。两件东西的热意没有相碰。
陆沉舟把槽楔从护腕外取下，递给她。
入口下沿有一道白缝，把它塞进去。
塞到哪里？
白缝不再收。
塞完会不会出不来？
那你怎么出来？
我会先把它拔出来。
年轻妇人接过槽楔，指腹没有碰楔尖，只握住中段。她走到黑痕右侧，等陆沉舟示意，才把楔尖送进墙脚。
墙页里传出一声闷裂。
黑痕向内缩了半寸，入口下沿露出一条贴地的白线。
陆沉舟没有立刻进。
他把官图摊在膝前，图面被北风吹得发颤。旁折的旧线从黑痕外向西偏，再绕过一段被轮辋压低的墙根，最后落到没有标记的空白边。
他用左手指腹压住旁折的入口，右掌不去碰纸。
老敖站在三百步线外：那条空白不是新路。
我知道。
图只画到轮辋。
我只走到轮辋。
轮辋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进？
我先取承脊。
老敖没有再问。
年轻妇人把槽楔往下压了一点，墙脚的白线停止收缩。
现在能过。
我先进去。
你带承带。
它要先认地。
辇心芯呢？
它只认第四裂口。
你别让它认别的。
我不会。
陆沉舟把官图折回护腕，戈杆横在左臂下，承带的回脚朝外。辇心芯贴在左胸外侧，中间隔着骨片和麻布。
他侧过身，将右肩朝墙，左胯先过入口。
右掌下垂时，墙面擦过掌背，伤口被粗糙的白粉再次磨开。血没有滴在黑痕内，只沿护腕外侧落下。
年轻妇人伸手接住一滴，抹在北杆的白布上。
回程看白布。
我看杆。
杆后面还有三步。
我记得。
你记得不等于车夫记得。
告诉他内线靠外。
我会告诉。
陆沉舟缩肩进了旁折。
入口后的墙并不平，右侧一片黑骨像旧车轴一样横在头顶，左侧地面留着三道被车轮磨开的浅槽。承带一靠近浅槽，第一槽便亮了，光顺着骨背滑到第二槽，第三槽在一块斜石前停住。
他抬起左臂，让承带回脚贴住斜石外沿。
斜石下方传来一声低响。
那声响来自被压住的旧骨承重。
陆沉舟把镇国戈的戈尖向前送，先点地，再点墙，确认戈尖能收回。
旁折只能容他半个肩，戈杆一旦横过，回身就会卡住。
他把戈杆倒过来，戈尾朝前，尖端压在右臂后侧。
右掌不能握戈，左手也要托承带。他把戈杆夹在左肘和肋下，用肩骨控制方向。
左肩托槽立刻反咬。
第四裂口在胸前隔着麻布震了一次，承带的第四回脚跟着亮起。
陆沉舟停住，把辇心芯往外移开一指。
裂口的温白退回芯面，承带的光也随之熄灭。
第六孔仍在左肋深处沉着，没有从伤口里取走任何东西。
别急。他对辇心芯说。
芯面没有回应。
外面的年轻妇人隔着墙问：里面有反应？
承带在认旧槽。
要拿它压进去？
不压。
那怎么走？
让它认一段，够我看路。
他把承带抬过第一道浅槽，带面擦过斜石。斜石下露出一小段灰白脊骨，脊骨的外弧贴着旧轮槽，内侧仍埋在更深的黑砂里。
这就是被旧轮辋压住的承脊。
它没有完整露出，只露了两指宽的弧面。
陆沉舟没有用手拔。
他先以戈尾压住斜石上沿，再把承带的回脚卡到旧轮槽的另一侧。
第一槽与第二槽同时亮起，力量沿骨背往回脚走。第三槽只亮出一线，第四回脚压住地面，黑砂便从承脊两旁往下流。
斜石没有翻。
他的左胯却像被车轮碾过，骨位向外错开。陆沉舟收紧左膝，把疼意压在膝后，等承带的光退下，才把戈尾再压深半寸。
墙里有一段旧木断了。
断木落在更深处，撞出两声回响。
第二声回响没能穿过旁折入口，像被一层湿泥挡住。
陆沉舟听出它落在旧轮辋后侧，没有把戈尾伸进去。
那边是图上的空白。
他只取能在已知承点上分开的东西。
年轻妇人在墙外喊：白布动了。
让它动。
风把它吹向车边。
压住下角。
她没有再问谁来压，脚步迅速离开北杆。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木楔落地，车轮被重新抵住。
陆沉舟等车边的闷响停下，才开始取承脊。
他松开承带外侧的绳结，没让承带离开左臂，只把绳头绕到戈杆上。绳头从第四回脚下穿过，另一端留在入口方向。
这根绳不是要拖车。
它只用来在承脊脱开时，确认回脚落点。
他用戈尾挑住承脊露出的弧面，先向上抬，不向外拽。
灰白脊骨纹丝不动。
承带的第一槽骤然发热，第二槽跟着收紧，左肩托槽像被一块冷铁压住。
陆沉舟不让辇心芯靠近承带，左手先把芯边的绳结压在自己胸外，确认骨片仍在两件东西之间。
第四裂口没有打开。
他再次上抬戈尾。
承脊的外弧从黑砂里露出半掌，砂下传来尖细的摩擦声。
细响来自旧轮辋的内沿刮过脊骨。
陆沉舟把承带的回脚往南移一寸，让力不再直顶承脊。
第一槽的光沿斜面偏过去，第二槽压住旧轮槽，第三槽这次亮了两息。
承脊终于松动。
他没有大力拔出，只让戈尾托住露出的半掌，再把左膝向墙侧顶住。
左胯的错位被硬生生卡回一半。
疼意冲上腰背，右掌五指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右掌，等它重新摊平。
掌心没有合拢。
第六孔也没有亮。
出来。他低声说。
承脊从黑砂里滑出一寸。
这是一段旧轮承脊，前端有半圈弧背，后端连着一块薄薄的折骨。折骨不能承重，却能证明它曾经卡在轮辋里。
陆沉舟用戈锋托住承脊下沿，左手捏住弧背外侧，不把指力落在薄折骨上。
他向回收，承脊又卡住。
承带的第四回脚发出一声闷震，辇心芯隔着骨片跟着冷了一下。
陆沉舟松开半寸，先将承脊向里推，再沿旧轮槽斜着回收。
黑砂被带开一道窄沟。
承脊脱离旧轮辋。
外面的绳头同时绷紧，绳结没有碰到第四裂口。
他把承脊抱到左臂内侧，放在承带与胸口之间。
骨片仍隔着辇心芯，但承脊和承带已经太近。
陆沉舟立即停住，不把承脊往回程线上塞。
他用戈杆撑地，先把承脊放在一块向北倾的墙根石上。
承带的第一槽亮了一下，承脊的弧背也回了一点灰光。
两件东西没有相扣。
这段承脊只认旧轮槽，不认辇心芯。
陆沉舟用麻布包住承脊，包角留在外面，便于回到入口时重新分置。
他没有把包好的承脊挂在身上。
旁折里的位置太窄，若东西贴身，回身会碰到第四裂口。
年轻妇人在外面问：取到了？
取一段。
完整吗？
承脊完整，折骨薄。
能带出来？
要分两次。
先带什么？
承脊。
承带呢？
它带我回去。
她沉默了一息：我把入口再撑开。
别开大。
不大你怎么出来？
人能侧身就够。
那承脊呢？
顺戈杆走。
外面没有继续问。
槽楔在墙脚发出一声细响，白线往回收了一点，又被楔尖压住。
陆沉舟把戈尾插到麻布包下，承脊沿戈杆方向抬起。他先退左脚，再收右肩，承带的回脚贴着斜石，不能触到墙上横骨。
退到第二道浅槽时，辇心芯突然震动。
第四裂口的细白线从芯面里闪出，承带前三槽立刻应和。
陆沉舟把承脊放低，左肩顶住墙，右掌垂在身侧。
热意沿左肩向左胯倒灌。
他没有借辇心芯把承脊推出去，只用戈杆把重力分到地面。
承带的第四回脚压住一处旧车辙，热意才慢慢退下。
第六孔依旧黑着。
他抬头看入口，北杆下的白布从缝隙里露出一角，位置比进来时偏南半掌。
年轻妇人没有把杆推正，她留着风吹过的偏移。
杆偏了。陆沉舟说。
车没偏。
你压住白布了？
压了下角。
角在哪？
北杆东侧。
他把这个方向记在官图背面，没有再把图取出来。
旁折的墙面开始合拢。
已知入口正在收回原来的宽度，墙页沿旧缝合拢。槽楔的楔尖被白线挤住，楔身仍可拔出。
陆沉舟先把承脊送到入口外侧，自己留在里面。
年轻妇人伸手接住麻布包，手臂越过黑痕半指便停住，没有把手伸进旁折。
放哪？
东石。
东石压着承带。
换到北石。
她把包放在北石外沿，另一块新底髓承骨仍在西石上，没有挪动。
陆沉舟看着承脊落地，确认它没有沿石面滑向辇心芯。
他才回身拔槽楔。
楔尖一松，入口立刻缩回一指。
陆沉舟侧身退出，右肩先过，左胯卡在墙脚。
他用戈尾撑住地面，左手不去抓墙，承带回脚擦过斜轮缘，第四裂口在胸前猛地一凉。
左肩像被撕开。
他咬住牙，没有让辇心芯掉下，等疼意沿旧伤退回，才把左胯重新卡进关节。
年轻妇人站在黑痕外，手里握着拔出的槽楔：你出来了。
人出来了。
承带呢？
也出来。
芯呢？
还在。
她看向北石上的承脊：这一段怎么放？
先让它单独冷。
东石是承带，北石是承脊，西石是承骨。
辇心芯呢？
在我胸前。
法骨和槽楔？
各归原位。
她把槽楔递回护腕外，没替他系紧。
陆沉舟将承带重新绑在左臂外侧，承脊的麻布包留在北石外沿，没有挂到身上。
老敖从三百步线外看过来：旁折后面取出的？
已知轮槽旁的一段承脊。
后面呢？
没有进去。
为什么？
图没到。
老敖看着他左肩下垂的位置：那一段够你下一步？
够确认承点。
不够过车。
车还在原地。
年轻妇人回头看四辆车，车板下的暗金边仍安静，铁扣和骨钉都没有松开。
槽骨在。她说。
我看见了。
你带出来的东西不能靠它。
不靠。
也不能把承脊塞回车底。
不塞。
那你下一步怎么用？
陆沉舟看向北石上的麻布包。
先把它和承带放在同一条回脚线上，隔开一臂。
你要并它们？
要看旧轮槽是否认它。
看完呢？
再决定带哪一件进旁折。
她点了点头，转身把北杆下的白粉扫成一条直边。扫到黑痕前时，她停了一下，没有把白粉扫进旁折。
陆沉舟站在外线，右掌垂着，左肩和左胯的疼意仍在，辇心芯第四裂口收成一条细白线。
承带在左臂外，旧轮承脊在北石上，新底髓承骨在西石上，军髓槽骨仍在第一辆车板夹层。
四车没有动。
黑痕也没有打开新的层。
陆沉舟用戈尾指向北石和斜轮缘之间的地面。
明日先把承脊移到回脚外，再锁一次已知承点。
年轻妇人把白布结向北杆东侧挪了半掌：这一处记住了。
记住外线。
也记住车线。
陆沉舟看向旁折里逐渐合拢的白缝。
下一次只进一人。
说完，他把辇心芯按回胸前，没让它碰到承带，也没有碰北石上的承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