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骁右脚落到陆沉舟胸前。
不是踩胸。
脚掌落在两人最初相接的左臂内侧。
陆沉舟扣着他掌腕,元骁便以这只被扣住的手为最后落点。右脚一稳,腰胯从陆沉舟左侧转出,穿掌的第五刃仍夹在两人腰间。
刀锋同时割开两道血口。
元骁没有松掌。
青金肩头已经从陆沉舟左肋外侧挤到胸前。
先前走过左肘、右胸、背脊、颈后、主翼与左胯的全部身体重量,在这一刻回到最初面对陆沉舟的位置。
路径闭合。
元骁空着的右手也按上妖核。
五指穿过主日焰。
陆沉舟胸口血肉向内塌陷,妖核被指尖扣住半边。第六孔那一点薄光几乎熄灭,第二翼骨槽内的暗金军髓也被牵得脱离一寸。
这一次没有破界印撞断。
没有第五刃逼退。
元骁以自己的脚、肩、胯、背与两只手,贴着陆沉舟这具身体把第一层完整走完。
百倍熟练度终于吃到了整条路。
没有替陆沉舟长出青金界骨。
也没有让他像元骁一样从两具身体相触处穿过半层空间。
那具已经伤到第五孔全暗、第六孔将灭的武圣身体,只记住了自己能承受的一段。
元骁每次贴身前怎样松开脚下重量,胯骨怎样先于肩头转向,后脚又怎样落进对手来不及合拢的那一尺。
一尺已经够了。
陆沉舟右脚三根残趾忽然松开地面。
没有跃起。
腰腹先向左折,左胯刚被错开的骨头顺着疼痛向内一扣。元骁正以右手挖妖核,胸前位置已被自己的肩臂占满。
陆沉舟从他肩下移开一尺。
仍在人间这一层。
身体也没有消失。
那一尺并不轻。
右脚三根残趾先承住全身,趾骨在鞋底齐齐向后错开。左胯则把元骁方才顶开的关节强行扣回半边,骨面相磨的声音连两人都能听见。
陆沉舟移动后没有站直。
右肩垂着,腰侧第五刃还贯穿元骁左掌,胸前被挖开的血肉也正向外淌火。他只是从必死的掌下,把这副烂身体挪到了能出刀的一边。
元骁眼中的陆沉舟没有变快。
落点却比自己的右手更早出现。
他立即收拢五指,想以抓回来的那把焦肉为引,再沿伤口贴过去。
陆沉舟已经先握住第五刃。
元骁五指却只从日焰里抓出一把烧焦的血肉。
妖核离开指尖。
陆沉舟已经换到他右肋外侧。
第五刃仍穿在元骁左掌。
陆沉舟左手没有再扣腕,改抓刀柄。
向外一拧。
短刃在青金掌心横过半圈,切断两根掌骨。元骁左手合不拢,陆沉舟顺势抽回第五刃。
第一尺换位,先夺回自己的刀。
元骁右肘向后撞。
陆沉舟右脚再次松重。
这一次只移开半尺。
右肘擦过下颌,击碎已经松动的第三颗牙,没有撞中颈骨。陆沉舟左肩贴上元骁后背,第五刃从肋下向上送。
青黑长衣裂开。
刀尖刺进元骁先前被镇国戈划开的腰伤,沿那道口子向上剖到第八根肋骨。
青金血喷上两人脚边的死门黑痕。
元骁身体第一次向前倾。
陆沉舟没有留在他背后等第二刀。
元骁左脚足弓受过伤,转身时必先用右腿承重。陆沉舟看见右膝沉下,自己的左脚已经沿破界印边缘换出一尺。
元骁反手抓来时,原处只剩第五刃带出的血线。
陆沉舟落到镇国戈旁。
左脚踩杆。
长戈弹起。
他以左手接住。
从妖核险些被挖走,到第五刃、镇国戈重新在手,只过了三个一尺。
百倍熟练度没有让伤消失。
第一次换位,错开的左胯便磨掉一层软骨。第二次,右脚三根残趾重新裂开。第三次落地时,肺叶中的断肋又向里进了半寸。
陆沉舟吐出一口带泡的血。
镇国戈没有慢。
赤黑戈锋沿元骁转身的空隙直进。
元骁抬右臂挡。
戈牙先咬住青金鳞片,再顺陆沉舟换出的侧位绕过小臂,扎进腰侧伤口。
长戈入肉一尺。
陆沉舟以左肩抵住戈尾。
向前推。
元骁第九根肋骨被戈牙撞断。
高界接引使第一次真正被下界兵器钉在原地。
第三骨肩那头,没人喝彩。
守车男人与两名赶车妇人仍压着车轮。黄路另一端只看得见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顺路流来。
年长妇人看见短链上的赤铜光忽然亮了一下。
她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喊了一遍。
路还在!
陆沉舟听见。
元骁也听见。
他低头看向穿在腰间的镇国戈。
右手没有拔戈。
反而抓住戈杆,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戈牙在体内又进半尺。
元骁也借长杆靠近陆沉舟。
他知道刚才那三个一尺意味着什么。
完整第一层已经被陆沉舟承过。
再走同一条贴身路,只会让出更多侧位。
元骁不再走。
额头直接撞向陆沉舟眉骨。
两颗头颅碰在一起。
陆沉舟眼前白光炸开,元骁额上青金鳞也裂了一片。元骁以境界硬压,不给他再看脚下承重的机会,右拳同时砸中左肩第五孔。
暗黑孔缘向内塌。
这一拳没有孔光抵挡。
拳面直接撞中第五孔内壁,暗金薄骨在皮下碎成三片。陆沉舟左臂从肩头到指尖同时麻掉,镇国戈几乎滑出掌心。
元骁抓住这一下,右腿横扫。
陆沉舟来不及换位。
小腿被踢中,整个人侧倒。断开的三根残趾在地面拖出血痕,左胯也再次松开。
元骁一脚踏向他胸口。
这不是界身法。
只是一个高出整层境界的人,拿更重的骨、更快的腿追着伤处踩。
陆沉舟第二翼从背后扫来。
元骁没有避,脚底踩上翼骨,借百丈骨身反弹,再次落向胸前。军髓在骨槽里被震得来回撞击,第二翼第五道细裂从骨根一直延到中段。
陆沉舟没有再让翼骨替自己挡第三次。
右腕豆大界髓一亮,肩宽黄路向侧边扯了半尺。破界印东角随路偏转,正好进入元骁落脚处。
青金战靴踩中黑印。
陆沉舟才有机会勾住印角。
陆沉舟刚握住戈杆的左手一松。
元骁拖着镇国戈向前,膝盖顶中陆沉舟腹侧腰带断口。那处刚被第一翼拖裂,皮肉还翻着,膝骨进去时几乎碰到脊骨。
陆沉舟身体弓下去。
元骁右手抓住他头发,向死门黑痕上砸。
陆沉舟没有强行再换一尺。
左脚先勾住破界印东角。
黑印仍陷在平台里,整枚拔不起来,东角却因透明长钉弯曲而略高一寸。
陆沉舟借这一寸挡在脸前。
额头没有撞上死门。
元骁的右掌拍在破界印东角。
弯曲长钉终于折断。
半截透明钉从印背飞出,擦过元骁颈侧。豆大界髓在陆沉舟右腕中同时发亮,肩宽黄路骤然向这一边绷紧。
破界印从黑铁坑里抬起一角。
陆沉舟左脚第二次用出那一尺。
这回不是躲。
他从元骁膝前换到印角内侧,左肩顶住黑印,整个人向上一撞。
完整破界印被他从坑里掀起。
黑印正面撞中元骁胸口。
腰间还插着镇国戈,元骁无法完全转身卸力。印面将戈杆一并压进他体内,断裂肋骨从背后顶出青黑长衣。
元骁被撞退两步。
脚后就是钉住骨牌的死门黑痕。
他没有踩进去。
左脚向旁移,仍想以高界身体跨过印角。
陆沉舟看见足弓先收。
那是元骁完整第一层里每次换身前都出现过的动作。
左脚横切一尺。
比元骁先占住落点。
陆沉舟右肩已经脱位,便用右侧身体整个撞过去。肩骨在皮肉里又滑一寸,撞力却把元骁左脚顶回死门黑痕边缘。
第五刃同时钉下。
没有刺元骁的脚。
刀锋切断半透明骨牌与地面的最后一缕青筋。
骨牌弹起。
元骁右手立即去抓。
陆沉舟没有与那只完好的手争快。
镇国戈还穿在元骁腰间。
他左手抓杆向后一拽。
戈牙在元骁体内横着撕开。
元骁取牌的手停了半息。
半透明骨牌落在破界印上。
牌内大半界髓与东角军髓同时亮起。
陆沉舟右腕里的豆大界髓也向前一跳。
三处髓光第一次在没有界卒、没有高界门的地方连成一线。
元骁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不是因为受伤。
骨牌若被陆沉舟拿走,他连重开归路的最后凭据也会失去。
他放开镇国戈,双手同时压向破界印。
右掌取牌。
断了两根掌骨的左手则拍向陆沉舟头顶。
陆沉舟没有先抢骨牌。
脚下又换一尺。
身体从印角外侧进入元骁两臂之间。
这个位置原本是元骁最擅长的贴身距离。
现在陆沉舟先到。
左肘抵住元骁胸口,开天手沿肘骨发出。
力量不够掀开高界胸骨。
却正撞在被破界印压断、又被镇国戈撕开的第九肋。
断骨向内翻。
元骁胸腔第一次传出气漏声。
抓牌的右手失去一瞬力气。
陆沉舟第五刃从下方掠过。
刀背将半透明骨牌拨向肩宽黄路。
骨牌没有落到陆沉舟手里。
沿路飞向第三骨肩。
守车男人看见一块换色骨牌从黄缝里滚出。
他没有用手接。
厚背刀翻到刀背,一拍。
骨牌落进装过暗金军髓的车篷。
年轻妇人立刻收紧布角,年长妇人则把包裹塞进中间车底。
骨牌隔着车篷仍在换色。
三辆车的影子随之各向一边晃。守车男人这才知道,他们接住的东西不只是元骁的战利品,也是一直切动六车的那只手。
元骁转头看向黄路。
把牌扔回来。
声音穿过肩宽缝,落在第三骨肩。
没有许官位,也没有许回高界。
青金血正在陆沉舟脚边流,元骁仍以接引使的口气下令,仿佛三个守车人本就该替他捡东西。
守车男人握紧厚背刀。
年轻妇人却先钻到车底,将车篷包裹塞进后轴与底板之间。她刚才摸过暗金军髓,已经知道高价值的东西会烫手。藏在怀里,人先死;压在车底,至少三辆车都得一起掀开。
年长妇人把短链从骨柱上解下一环。
没有断路。
只让三辆车并得更紧,车轮共同压住装牌的中间车底。
想拿,自己过来。
她回了一句。
元骁右脚向黄路迈出。
陆沉舟镇国戈已经横在路口。
方才还是三个人替握印者守车。
现在是三辆车替陆沉舟压住元骁的大半界髓。谁守谁的东西,已经分不清了。
他们只知道元骁若过路,先要从陆沉舟戈下过去。
元骁与骨牌之间,第一次隔着三个不会界法的人和三辆压住路的车。
陆沉舟没有得到大半界髓。
元骁却也暂时失去了它。
元骁没有继续命令第三骨肩的人。
右脚踏进土黄路口。
陆沉舟戈锋横扫。
元骁以右臂硬挡,青金鳞片被戈牙掀开三片,脚下仍向前。只要冲进肩宽路,近丈高的身体足以把路口撑裂,三辆车也挡不住他。
陆沉舟没有后退守路。
右脚先在元骁内侧落下一尺。
身体贴着高大胸甲换到前方,镇国戈也从横扫变成倒拖。戈牙钩住元骁腰间断肋,向死门黑痕方向猛拉。
元骁向前一步,伤口便被撕开一寸。
他最终把踏进黄路的脚收了回来。
镇国戈牙已经咬进元骁腰侧。他再走一步,伤口便会被整个剖开,这一尺血肉将他的脚钉回原处。
贴身第一层完整走过之后,改变的不只是一尺位置。
谁能伸手决定东西去哪一边,也换了。
元骁腰间青血仍在流。
胸内断骨也在漏气。
他看着陆沉舟,不再踏出先前那条闭合路径。
元骁撕下半幅青黑衣摆,绕腰两圈,把翻出的断肋硬束回去。左掌两根掌骨已经断了,他便以腕甲夹住布结,右手空出来压住胸口漏气处。
这不是退。
他把能被陆沉舟借走的身法收了,准备以剩下的高界骨重继续换命。
陆沉舟脚边则留下四个血脚印。
每个只隔一尺。
右脚三根残趾已经无法并拢,左胯也只靠肌肉吊着。刚学到的换位没有给他一条轻松的路,只把原本必死的位置改成了还能出戈的位置。
元骁看见那四个脚印,下一拳开始盯陆沉舟仍能承重的左腿。
陆沉舟右腕界髓发烫,左胯、右脚与肺伤都因连续换位继续恶化。
第五孔没有重亮。
第六孔只剩一线。
他仍把镇国戈从元骁腰间抽了出来。
戈尖落地。
站在元骁与肩宽黄路之间。
这一次,先换位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