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南郡。
隔着一条浩荡的界河,对岸便是顺国的疆土。
中军大帐内,肉香四溢。
外界传闻感染风寒重疾、卧床不起的西楚老将屈永康,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大口撕咬着。
一口肉下肚,他又端起旁边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
“舒坦!”
屈永康打了个酒嗝,把骨头扔在地上。
他须发皆白,身形极其魁梧。
左脸有一道骇人的贯穿伤痕,从太阳穴一路划拉到下颔。
随着他咀嚼的动作,那条肉瘤般的伤疤不停蠕动,显得格外狰狞。
帐内还坐着两个女人。
若是秦虎在此,定会一眼认出她们。
这正是当日在三峡水路,从赤蜈寨的截杀中侥幸存活下来的那对主仆。
楚国二公主,熊浣纱。
她蛾眉入鬓,眼似清溪,腰肢纤柔,穿着素罗,尤其是那如雪霜一般的白肤,让人难以忘怀,哪还有当日在船上的落魄模样。
旁侧站着贴身保护她安全的侍女。
西楚皇室以熊为姓。
楚人先祖本是南方蛮荒地带的部族,以驭兽狩猎为生,好战而野性。
后来楚人先祖一代代开疆拓土,打下了这片广袤的江山,建国称制。
楚国王室内部派系林立,皇子公主们为了争夺权柄,明争暗斗极为惨烈。
熊浣纱作为二公主,能在这种残酷的倾轧中活下来,绝非等闲之辈。
此时,熊浣纱看着屈永康这副做派,眉头紧紧蹙起。
几日前,她马不停蹄地从顺国西南道返回南郡,带回了大量关于顺国的情报。
可这位南郡主帅却以病重为由,避而不见。
直到今天一早,才突然派人把她请来。
结果就是看他在这里大吃大喝。
“老将军!”
熊浣纱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虚心请教。
“您这几日称病不出,可是急坏了军中将士。”
“不知您之前提过的,进攻顺国的绝佳时机,到底何时到来?”
屈永康抬起油腻的大手,随意地在袖口上擦了擦,说道:“二公主殿下,稍安勿躁。事到如今,老夫也就不瞒你了。”
“就在今日。”
熊浣纱愣住了。
“今日?”
屈永康没有继续再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白净俊俏的年轻人迈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气质却极为出众。
年轻人走到帐中,双手抱拳。
“见过屈老将军,见过二公主殿下。”
屈永康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大盛。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年轻人的手腕,将他引到旁边的座位上。
“魏逊!老夫可是等你许久了!”
魏逊顺势坐下,神色从容,气度不凡。
熊浣纱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魏逊,脑海中快速思索着。
魏逊,西楚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将领。
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南郡大营?
熊浣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屈永康转过身,大步走到帅案前。
他双手捧起那枚象征着南郡最高军权的虎符帅印,转身走到魏逊面前。
“魏将军,接下来的事,就看你的了!”
魏逊猛地站起身,面容肃穆。
他双手接过帅印,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魏逊收起帅印,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早已集结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兵马。
只是这些士兵没有穿戴甲胄,而是清一色换上了商旅和苦力的粗布麻衣,旁侧摆放着无数贩卖货物。
魏逊走到阵前,一把扯下身上的灰布长衫,露出一袭胜雪的白衣。
他大手猛地向前一挥。
“出发!”
三千精锐悄无声息地开拔,朝着界河的方向进发。
南郡的渡口处,停泊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商船。
魏逊率军登船,船队顺流而下,直奔顺国怒山府的关隘城池——麦城。
界河之上,风平浪静。
楚国和顺国虽然近来边境摩擦不断,气氛紧张,但两国的民间商贸往来并未彻底禁绝,互通有无。
为了获取对方的物资,双方的守将对商船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时辰后,楚国船队缓缓靠近麦城的渡口。
麦城的守城将领正靠在城墙上打盹。
听到下面传来船只靠岸的动静,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吩咐手下士兵:“去两个人,查查货,把例钱收了!”
几名顺国士兵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向渡口。
魏逊站在船头,看着毫无防备的麦城关隘,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杀。”
下一瞬,原本低眉顺眼的“商旅”们瞬间暴起。
他们从货物堆里抽出寒光闪闪的兵刃,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名顺国士兵。
几名顺国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
“有敌袭!”
城墙上的守将猛然惊醒,凄厉地大喊起来。
晚了。
魏逊一马当先,率领三千精锐直接冲破了麦城的水路寨门。
楚国士兵涌入城中,见人就砍,后面还有援军在不断赶来。
顺国的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应战,瞬间溃不成军。
不到半个时辰。
麦城的城头,顺国的黑龙旗被砍断。
一面巨大的楚国绛色军旗冉冉升起,赤凤振翼的图腾在五色旒的簇拥下,随风翻涌。
当天晌午,麦城宣告易主。
城内,百姓们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魏逊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麦城的主街上。
“传本将帅令!”
“全军不得劫掠百姓,违令者,斩!”
“开仓放粮,供给城中百姓衣食医药!”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名楚国士兵抢了路边一个老农的斗笠,正准备戴在头上遮挡自己的官铠。
老农瘫坐在地上,苦苦哀求。
“军爷,这是小人吃饭的家伙,您行行好,还给小人吧!”
那士兵充耳不闻,一脚将老农踹翻在地。
魏逊双腿一夹马腹,冲上前去。
手中长剑猛地挥出。
那名抢夺斗笠的士兵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周围的楚国将士全都被镇住了,噤若寒蝉。
魏逊将带血的长剑插回剑鞘,环视四周。
“我西楚王师,纪律严明。”
“再有犯百姓秋毫者,这就是下场!”
全军震慑,城中原本恐慌的百姓也逐渐安定下来。
魏逊没有半点停歇。
他立刻以麦城为根基,派人发送信号。
界河对岸,楚国大营。
屈永康站在高台上,看着麦城方向升起的赤凤旗,放声大笑。
“哈哈哈!”
“魏逊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熊浣纱,开始解释这其中的门道。
“二公主殿下,现在你明白了吧?”
熊浣纱心神震动,满脸不可思议。
“老将军,您称病不出,就是为了给魏逊打掩护?”
屈永康点点头,满脸自得。
“不错。”
“老夫生病,不过是个烟雾弹,做幌子给守卫怒山府的顺国将士看的。”
“他们以为老夫病重,南郡群龙无首,自然会放松警惕。”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顺国西南道的位置重重一点。
“老夫为了今天,可是布下了一盘大棋!”
“先是启用了埋伏在顺国西南道,近五十年的细作暗谍。”
“前些时日老夫还派了一伙细作潜入益州城。”
“这会儿‘千羽鸩鹤’的毒,应该已经投入了益州的护城河中。”
“毒雾弥漫,整个西南道的军政指挥中枢,此刻怕是早已瘫痪!”
他大手一挥,指向麦城的方向。
“指挥瘫痪,群龙无首。”
“魏逊以麦城为根基,十二万大军分两条水路,源源不断地席卷整个怒山府,后续还有陛下派遣的兵马不日到来。”
“拿下整个顺国西南道,指日可待!”
熊浣纱听完这番连环计,彻底被折服了。
她双手抱拳,深深拜了下去。
“老将军算无遗策,一环扣一环,堪称神来之笔!”
“这次,顺国的卫岑恐怕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了!”
屈永康仰起头,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和卫岑在西南道隔河对峙了将近二十年。
两人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如今,终于在他的诸般谋划之下,找到了西南道道台之子刘德全,这个里应外合的关键人物。
发动了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绝杀奇袭!
“卫岑啊卫岑,你斗不过老夫的!”
屈永康仰天大笑,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