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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短短三日,通商的事务便稳稳当当落了下来。
北戎使团与户部最后几道手续走完,商队的首批货单已在蒋奕辰的案上定了下来——第一批苦参与甘草走苍狼渡出关,大靖的瓷器与茶叶循同一道关口北上,关税分五等,细则清晰,连最挑剔的商榷看了都只说了两个字:“行了。”
萧致远没有闲下来。
睿王那条线他一直没有松手。青峪口的矿洞、苍狼渡的铁矿,他与太子在东宫密谈了一回,又调了韩骁盯着几处庄子。那些庄子散在京畿周边,有的挂着勋贵亲戚的名,有的干脆连名字都没有,只在账册的夹页里留了个记号。韩骁跑了半个月,回来只说了一句:进出都是生面孔,夜里才有车。
“不急。”萧致远说,“让它再长一长。”
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依旧是那个每日出入东宫的镇北王世子,与平日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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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身兼两职。
一边要忙通商对接的事,一边每日仍要去御史台当值。他新春复出的官职是副都御史,从三品,掌民情奏疏、监察朝野。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核查案卷、整肃吏治,连都御史都常夸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闲时他便与赫连煦对接药材清单,替长公主府料理些杂事,桩桩件件都处置得妥帖周全。偶尔有人问起他沈家那位姑娘的事,他便笑一下,岔开话题,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温润得像一杯兑了热水的酒,不烫手,却也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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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每日还会去幼学。
她站在学堂窗外,听着里头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谢云舟新编的那套教材已经发下去了,孩子们人手一本,封面上写着“蒙学新编”四个字,字迹是谢云舟亲笔题的。窗边的孩子翻开书页,念得摇头晃脑,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墨迹清晰的字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海棠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清隽端正的字迹上,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字和她的,本就像得很。当年她总黏在他身后练字,他握笔的手势、顿笔的力道、收锋的角度,她都偷偷跟着学,跟着描红,写坏了一沓又一沓宣纸。到后来,两人的字放在一处,旁人不细看竟分不出是谁写的,连太傅都打趣说“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刻看着印成书的字迹,恍惚间竟像看着自己写的一样,连带着那些趴在书案上练字的旧时光都温温热热地翻涌上来:他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写“人”字,她写累了就把笔塞给他耍赖,阳光落在宣纸上,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是她整个年少时光里最安稳的底色。
海棠突然微微笑了一下,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某一页上,轻轻按下了几个指印,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过那时,会有一个人,把所有的指印,描成一朵朵的海棠花。
她没有进去打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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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京城的春天终于有了动静。
御河沿岸的柳条冒出了鹅黄的嫩芽,在风里软软地垂着,拂过行人的肩头。街角的铺子陆续卸下了厚重的棉帘子,糖炒栗子的热气散在早春的空气里,混着泥土解冻后淡淡的潮气。
首批通商的货物便是在这样一个早晨运抵京城的。
十几辆大车从北城门外逶迤而入,车上满载着北戎的苦参、甘草、皮毛和药材。车队的头领是商家的一个老掌柜,风尘仆仆地跳下车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歇脚,而是直奔商榷的铺子报账。商榷翻了一遍货单,难得没有挑毛病,合上账册说了一句:
“这钱可以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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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大朝会。
北戎使团入朝陛辞。
金銮殿上,礼部捧着两份通商条约,当廷用印,一份留档,一份交还北戎。赫连煦立于殿中,长身玉立,操一口极正的中原官话说完了该说的场面话。承平帝赐了北戎汗王与六皇子两份赏赐,言语温厚,说到“从此两国通商,便是兄弟”时,殿上响起一片应和。
按规矩,使者受赐、叩谢、退班。
可赫连煦没有动。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言,恳请当面奏明。”
承平帝抬了抬手:“讲。”
“臣在京数月,听闻贵国朝中有几本折子。”赫连煦的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清楚楚,“折子上说,去岁腊月二十八宫宴之上,沈家姑娘冲撞北戎使节,言语无状,置两国和谈于不顾,有失国体,该当问罪。”
满殿的呼吸声低了下去。
赫连煦环视一周,继续说了下去:
“那日在殿上先开口的,不是她,是我。臣生长在北戎,说话不知轻重,当着两国君臣的面问了她一句不当问的话。她答得坦荡,没有失礼。若说失了国体,失的是我们北戎的礼。”
他没有停:
“臣要说几句实话——这几桩通商的事,头一桩药材的章程,是那位姑娘在饭桌上开口提的。她说她京里有间义诊堂,常年缺便宜的药;她说若能走通商的路子,两边的百姓都得好处。后来臣去问过价,也问过路。她的提议没有半分为自己。”
殿上一片寂静。文官队列里有个人低下了头,那是上这道折子的御史。太子站在武将之侧,微微侧过脸去看他这个北戎来的六皇子。
赫连煦俯身一揖:
“若贵国一定要为此问一个人的罪——这一份罪,请由我们使团担着。臣明日便出京,担得起。”
话音落下,还没等人反应,殿尾又走出一个人来,是赫连玥。
她今日穿了一身北戎的朝服,深青底子上绣着银线云纹,一头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大靖的女子从不上朝,可这几个月京里的人早知道,这位北戎长公主想做什么,从不问规矩。
她在哥哥身侧站定,也不跪,只照北戎的礼节按胸一躬。
“我也有话要说。”
承平帝望着她,半天,才点了点头。
“我病在京里那三天,是她给我配的药。”赫连玥抬起头,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半点遮掩,“那时候我谁都不信,太医院开的方子我不肯喝,非要我们北戎自己的药。她一样一样替我辨,一样一样替我改,改完了自己先喝了一口给我看。”
她顿了顿。
“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就知道,我病着的时候沈姑娘端过一碗药给我。”
她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看满殿的人,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还带着她从前那股什么都不怕的劲:
“你们要说她坏了和谈——我在这里,我也好得很。”
殿上有人在憋笑,又不敢笑出声。
承平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最后开口:
“通商既成,两国交好。此案不必再议。”
一句话,就把那几本压了月余的折子翻过去了。
他又添了一句,声音平淡得听不出褒贬,“朕知道了。”
廊下站着的人各自垂眼。谢云舟在文官列里,握着朝笏的指节抵了一下又松开。武将队列里的萧致远抬起头,看了那个辫子上别着支金色雀鸟步摇的北戎姑娘一眼。
赫连煦深深一揖:“谢陛下。”
他退回了使团的位置。赫连玥跟着他走回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又回头看了看殿门外白晃晃的日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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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金殿上的话就传遍了京城。
海棠是在家里听说的。玲珑从街上买线回来,一路小跑进院子,话都说不囫囵:“小姐!外头都在说,北戎的六皇子和长公主在朝上替你说话!说……说那几本参你的折子错了,是他们自己失礼!”
海棠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谁说的?”
“满街都在说。”玲珑喘着气,“人家说皇上当场就说了四个字,不必再议。”
海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绣绷上那朵还没绣完的海棠,指尖在丝线上按了很久。窗外柳芽正绿,风一吹,软软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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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赫连玥策马到了巡镇司门前。
门前两只石狮子,衙役下值正锁院门,抬头看见一个穿墨绿骑装的姑娘在马背上单人单鞭勒住,都愣了一下。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往石狮子脖子上一搭,径直走到阶前。
裴烬正从里出来,一身暗红的官袍还没换,手里拎着官帽。看见她,脚步停了停。
“哟。”赫连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裴大人下值了。”
裴烬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见过长公主。”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赫连玥没理他,径直从怀里摸出一只纸包,往裴烬手里一拍,“这个,还你。”
裴烬低头一看,是一包瓜子。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元那夜,她在将军府的院里端着一碟他带来的瓜子磕了半晚,瓜子壳落了一地,也没人跟她算过账。
用手掂了掂,“里头有几两?”裴烬笑着问。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论。”赫连玥很坦然,“反正我应该没少嗑。”
两个人隔着石阶站了片刻。衙役都远远躲开了,不敢看。
“明日就走了?”
“嗯。明早出北城门。”
“那我说句吉利话。”裴烬抬起手,抱了个拳,“一路顺风。”
赫连玥笑了:“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要听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坦荡荡的,一点也不绕:“明日我走了,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裴烬愣了一下,夕阳照在官袍的下摆上,把那层暗红晒得发暖。他低头,把手里那只纸包重新系紧了系,才开口:
“我这人嘴上的本事,是有人的淬出来的。”他说,“你问我别的话,我问谁去。”
赫连玥先是没明白,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点笑。
那天在灯下,她端着一碗自己搓的元宵走到他面前,说他嘴皮子厉害是因为有人陪着他练。如今他把这句隔了快一个月还给她。
“你现在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不承认了。”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风从街口过来,卷着她辫梢上那支步摇的金珠子,叮当作响。
沉默了一会儿,裴烬把手里的纸包又递过去。
“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个赢够够路上三天。”他说,“够你嗑到关口。”
赫连玥接过来,捏了捏,嗤道:“你这是不要?”
“你送了我就算我的了,现在我再送出去,不行吗?”
“呵,你们中原人送礼,尽送些不值钱的。”
“值钱的我舍不得。”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阶上,暮色落在肩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也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赫连玥把那纸包塞进怀里,转身上马。脚踩上马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烬,你要是哪天走到大漠边上来,报我的名字。”
她说完这一句,扬鞭去了。马蹄在青石上敲出一串脆响,越敲越远。
裴烬转了身,进了门,身后的尘埃还没有落定。
——
北戎使团离京的日子,二月二十,清晨。
驿馆门前的马车已经套好了。赫连煦换了一身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那柄不离身的短刀,正与礼部的人做最后的交接。
赫连玥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穿那身北戎朝服,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轻便骑装,长发编了一根粗辫子垂在肩侧,看上去比在宫宴上那个咄咄逼人的长公主柔和了许多——可她的眼神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站在晨光里,像一棵被风吹过无数次也没有折断过的草原上的树。
谢云舟和海棠到的时候,赫连玥正蹲在马车旁系包袱的绳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并肩走进院门的两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打了个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送行的?”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旁一棵树的年岁。
“是啊,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来……”海棠说。
赫连玥挑了挑眉,赶紧打断:“哎,你可别谢我。”
“为什么?”
“我不是替你说话。”她把包袱甩上车,拍了拍手,“我是替我自己,我不喜欢欠人。”
海棠笑了一下。
赫连玥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狼牙,磨得很光滑了,顶端穿了一根墨绿色的皮绳,像是一件随身戴了很久的东西。她把那枚狼牙往海棠手里一塞,动作利落,不容拒绝:
“拿着。北戎的习俗,草原上的姑娘送给自己认定的朋友,一人一颗狼牙。走的时候戴在身上,狼群不会靠近你。”
海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温润的狼牙,皮绳上还带着赫连玥的体温。她攥了一下那颗狼牙,抬起头来,认真地回了一句:
“一定收好。”
赫连玥弯了一下嘴角。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的海棠和谢云舟。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轮廓里。她收回目光,看向远方那条通往北城门的长街,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
“沈海棠,你得来北戎看看,看大漠,看草原,看雪山,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马蹄声响起,她策马而去。
赫连煦朝谢云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的话,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北戎使团的车队辚辚启动,沿着长街向北缓缓驶去。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城门外的晨雾里,手心里那颗狼牙握了很久,久到皮绳上残留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尽了,她才松开了手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