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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海棠就起了。
“姑娘,这才什么时辰。”玲珑揉着眼睛,“天都没亮全呢。”
“公主说了,让我一早去接她。”海棠把披风系上,“去晚了,她该说我不守信用。”
到驿馆时,东边的天刚泛出一层浅白。
院门口那两个北戎护卫认得她,可这一回没像昨日那样让开路。左边那个高个子拦了一步,用生硬的汉话道:“公主,还,没起。”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海棠问,“我等等。”
护卫没拦她。海棠便在门房里的长凳上坐下。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驿馆里陆续有了动静。扫院子的、烧水的、抬炭的,来来去去,可正屋那边一直静着,连窗纸都没透出多少亮。院里拴着的几匹北戎马,正低着头刨地上的草料,偶尔打个响鼻。
海棠坐不住了。
她起身往正屋走。护卫想拦,被她一眼看得缩了回去。
屋门虚掩着。她推开,一股闷气扑面而来。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垂着,屋里昏暗,药味很重,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赫连玥躺在床上。
那身墨绿骑装不见了,换了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散在枕上,脸朝着里侧。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额角一层薄汗。
海棠站在门口,愣了一息。
昨日那个在街上笑得前仰后合、把旁边大娘吓得直躲的姑娘,此刻躺在这里,薄薄的一层,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公主?”
床上的人没动。
一个北戎婢女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吓了一跳。海棠认得她,叫娜仁,昨日一直跟在赫连玥身后。
“公主怎么了?”
娜仁把水盆放下,眼圈红红的,用生硬的汉话道:“公主昨夜,吐了三回。烧。一夜没睡好。”
“怎么会这样?”
“我们公主,”娜仁咬着嘴唇,“来了大靖一个多月。吃不惯,睡不惯。前几日还好。昨日出去玩了一天,回来,夜里就……”
海棠心里一沉。
昨日。糖葫芦、胡饼,还有街边那碗她硬塞过去的酸梅汤。
“太医呢?”
“六皇子已经去请了。”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赫连煦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太医。他今日没穿那身墨绿锦袍,只披了件外衫,头发也没束,眼底下一片青,显然没怎么睡。
他看见海棠,脚下一顿,随即点了下头,没多问,径直走到床边。
“玥玥。”他蹲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他平日那副没正形的模样里从来没有过的软,“太医来了,让太医看看。”
赫连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太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三指搭上赫连玥的腕。
诊了半晌,他收回手,捻着胡子沉吟:“公主这是水土不服,脾胃失和,又受了些风寒。昨日饮食杂乱,触了肠胃,里外一夹,才烧起来。”
他顿了顿:“不打紧,吃两剂药,将养几日便好。”
“那就开。”赫连煦说。
太医提笔写方子,写完递给随行的小厮去煎。
药煎得快。小半个时辰,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端进来,还冒着热气。
娜仁把药碗端到床边,低声道:“公主,吃药。”
赫连玥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就皱了起来。
“苦的。”
“药哪有甜的。“赫连煦在旁道,“喝了就好了。”
“我不喝这个。”赫连玥把脸扭向里侧,声音又闷又硬,“我要我们自己的药。”
赫连煦愣了一下。老太医也愣了一下。
赫连煦回头,对太医赔了个笑,低声解释:“她自小就这样。北戎的姑娘,一辈子只喝自家草原上的药。别处的药,她一口都不肯沾。”
太医皱起眉:“这……”
“我们那儿的药,苦参、沙棘那些,她都认得。”赫连煦说,“老人家,您可会用北戎的药?”
老太医摇了摇头,很实在:“北戎药材,老夫只在医书上见过几味。性味、配伍、用量,与中原的差得远,不敢乱用。用错了,比不吃还坏。”
赫连煦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转过身又劝:“玥玥,就喝一口,捏着鼻子喝。”
“不喝。”
“你病了。”
“不喝。”
“你要真烧坏了,父汗那边我怎么交代?”
赫连玥不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屋顶。那副样子,跟他昨日在酒楼里“举手投降”时一模一样,可这会儿一点笑意都没有。
赫连煦劝了半天,一句都没劝进去。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烦躁地一甩袖子,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框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赫连玥的呼吸,粗重,带着热气。
海棠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她往前走了一步。
“六皇子。”
赫连煦回头看她。
“公主的药,”海棠说,“让我试试。”
赫连煦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会?”
“我在京城有家义诊堂,常年跟药材打交道。北戎的药材,我认得几味。”海棠说得很老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太医说的是。北戎的药和中原的药,配法不一样。可要是用北戎的药材,照北戎的性子配,总比让公主这么烧着强。”
赫连煦没立刻答。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转身,冲门外喊了一声:“把药囊拿来。”
一个随从捧着一只皮囊进来,往桌上一放。
海棠走过去,解开囊口,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在桌上。
晒干的草叶,切片的根茎,还有几块颜色深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拈起一味,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拈起一味,对着光看断面。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苦参。”她拈起一片灰黄的根,“清热燥湿的,跟咱们这边的苦参差不多,就是更烈些。”
“防风。祛风。”
“甘草。”她捏起一小段黄褐色的根,顿了顿,“这个我知道。”
她的手指停在一堆细长的、带着浅红褐色皮的根茎上。
“这个是——“
“沙棘。”赫连煦说,“根。我们那边治泻的。”
海棠点头。她把这些药在桌上分成三小堆,又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包。那是她出门前随手塞的,里头是几片生姜,本来是想给赫连玥路上含着暖胃的。
“生姜。”她说,“厨房里再煮一碗小米汤来,要熬得稠。”
她把苦参、防风减了量,把沙棘的根加了进去,又添了姜片和甘草。
老太医凑过来看,看了半晌,眉头先是皱着,慢慢松开了一点。”
“……量再减点?”他低声道,“北戎的苦参性烈,照原方下去,是要泻坏了的。”
海棠没有抬头:“公主是北戎人。”
太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药重新煎上。
这一回,煎药的是海棠自己。她守在炉边看着火,添着柴,隔一会儿就用筷子搅一搅。药香慢慢漫开来,比方才那碗苦药的味道要柔和些。
药煎好了,她端着碗走到床边。
赫连玥还是那副样子,脸朝着里侧。
“公主。”
“不喝。”
“这回是北戎的药。”海棠说。
赫连玥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碗药。药色比方才浅,气味也不同。她狐疑地看了海棠一眼。
“这是你们草原上的沙棘根,配了苦参、防风、甘草。“海棠把碗往前递了递,“我按你们那边的法子配的。”
赫连玥盯着那碗药,没动。
海棠端起碗,自己先抿了一小口。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苦的。”海棠皱起眉,把碗放下,“是挺苦的。”
赫连玥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也没什么力气,可她到底是笑了。
“你傻不傻。”她说。
她伸出手,接过那碗药,仰头喝了。
喝完了,她把空碗往娜仁手里一塞,又躺回去,闭上眼,声音闷闷的:
“真是苦。”
赫连煦站在窗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海棠没有走。
她本来是要接赫连玥出门的。可这会儿,她把食盒搁在桌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屋里透点气,又把药囊里的药一味一味归回原处。做完了,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你不走?”赫连煦问。
“等等看。”海棠说,“药吃下去,总得看反应。”
赫连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一炷香的工夫,赫连玥额上的汗渐渐退了,呼吸也匀了些。她睡着了,这回睡得沉,眉头也松开了。
海棠坐着没动。她看着床上那张脸。褪了防备,褪了凶气,睡着的时候,倒真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窗台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海棠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谢云舟。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匣子,穿着一身月白的深衣。他看见海棠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点意外,随即又平静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昨日约了公主出门。”海棠说,“今早来,她病了,我也有责任。”
谢云舟“嗯”了一声,走进来,把匣子放在桌上。他往床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刚睡着。”
“六皇子派人请了太医。”谢云舟说,“我原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
他在海棠旁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屋里很静。娜仁退到了外间。两个人坐在榻边,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云舟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声音很轻。
“我刚到北戎的时候,也病过一回。”他说得很平,“草原上冬天冷,我一个中原人,扛不住。烧了十来天,人都烧糊涂了。巫医来看过,说没救了,让赫连煦准备后事。”
他停了一下。
“是公主,骑马跑了两天两夜,去另一个部落请了大夫回来。”
海棠没说话。
“回来的时候,马累死了一匹,她自己冻得脸都青了,进帐篷第一句话不是喊累,是问那个中原人死了没有。”
他笑了一下。
“我说没死。她说,那就好。你要是死了,我跑这一趟,白跑了。”
海棠听着,也笑了。
她想起昨日街上那个非要糖画老头画马,画出来嫌马矮,说像驴,把老头气得胡子直翘的姑娘。
“她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谢云舟说,“北戎的姑娘,说话不绕弯子。她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喜欢谁,就把谁往自己身边拽。”
“她说,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人,可怜。她说,你别死,等你记起来了,你就回去。”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海棠和谢云舟同时转过头。
赫连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睁着眼,看着屋顶,声音哑哑的:
“……谁让你在外头编排我。”
谢云舟笑了笑:“我哪句是编排?”
“哪句都是。”赫连玥把脸扭过来,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力气,“我那时候是嫌你烦。一个中原人,病恹恹的,整天躺着,还要人喂饭。”
“是。”谢云舟说,“是长公主喂的。”
“我没喂。”赫连玥立刻道,“我就是把碗塞你手里了。”
“对。”谢云舟点头,“塞得我一脸。”
海棠忍不住笑出声。
赫连玥瞪她:“你笑什么。”
“我没笑。”海棠说。
赫连玥哼了一声,把脸扭回去,声音闷闷的:
“那是我闲的,光顾着听一个烧的糊涂的人一声声喊,海棠。”
谢云舟没接话,耳尖却红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声音缓下来,像是说给海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这个人,看着凶,心是热的。我在北戎那些年,挨过不少白眼。北戎人恨大靖人,觉得我们是偷东西来的。但是长公主在,谁也不敢当着她的面给我脸色看。”
“那是你自己没用。”赫连玥在床上嘟囔,“你要是有本事,谁还敢欺负你。”
谢云舟失笑:“是,是我没用。”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到了掌灯的时候,赫连玥的烧彻底退了。她能坐起来了,靠在枕上,娜仁给她垫了两个软枕。
海棠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砂锅。
砂锅里是粥。小米熬得极稠,里头卧着几片羊肉,撒了点细盐,还加了一味药。是她让驿馆的厨子照她的法子煮的。
“这是什么?”赫连玥盯着那锅粥。
“药膳。”海棠把砂锅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羊肉温补,小米养胃。我加了点沙棘根。不苦。”
赫连玥看着那锅粥,没说话。
海棠盛了一碗,递过去。
赫连玥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热气扑在她脸上。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了。
“怎么样?”海棠问。
赫连玥没答,又舀了一勺。
海棠看着她喝。
喝到第三勺,赫连玥忽然说:“你们中原人,真麻烦。”
“怎么了?”
“生个病,还要熬这个。”她顿了顿,又舀了一勺,“不过……还行。”
海棠笑了。
她坐在榻边,看着赫连玥一碗粥喝到底。娜仁伸手要接碗,赫连玥没给,自己把碗搁在了几上。
谢云舟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没走。他看着赫连玥把那碗粥喝完,又看着海棠收拾碗筷,脸上没什么神色。
海棠起身,把砂锅递给娜仁,替赫连玥掖了掖被角。
“你歇歇,我们先走了。”她说。
“走吧。”赫连玥闭上眼,语气淡淡的。
海棠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她。
“明天,”她说,“我再来看你。”
赫连玥没睁眼。被子底下,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随你。”
——
出了驿馆,天已经黑透了。
谢云舟走在她身侧。两个人一路走,谁也没先开口。街上的铺子大半上了板,只剩檐下几盏灯笼,照着空落落的青石板路。
走了一段,谢云舟才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海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朝堂上的事,我帮不上忙。”她说,“可那本折子上的事,跟我有关。总得想想办法。”
谢云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是不想让萧致远为难吗?”
海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息。
“也不想你和太子为难。”
谢云舟侧过头看她。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只见她望着前头的路,走得很稳。
他笑了一下,很轻。
“嗯。”
——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很小,很碎。落在肩上,落在袖口上,一沾就化。
谢云舟抬起手,接了一片。
“在北戎,这样的雪,一年有半年。”他说,“看惯了那边的大雪,回京城,倒觉得这小雪像冻雨。落下来是湿的,钻脖子。”
“北戎的大雪是什么样?”海棠问。
谢云舟想了想。
“风大的时候,天地间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帐篷外头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远。人在里头坐着,听风刮过帐篷的响,一响就是一夜。但是雪停了之后,太阳一出来,远处的雪山就好像有了金光,整个世界都是纯白的,很美。”
海棠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说,“我也想去看看。”
谢云舟看了她一眼。
“等通商的路稳了,我带你去。“
海棠没接这句,只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说北戎的雪,说草原上的马,说东市那家茶馆新来的说书先生。海棠问他北戎人冬天吃什么,他说羊肉、奶干,还有埋在雪里冻着的酸菜。海棠说那不就是咱们这儿的酸菜,谢云舟说不一样,他们那边的酸菜是拿马奶泡的。
海棠笑出了声。
——
走到半路,她忽然伸出手,去接天上落下来的雪。
雪太小,落在掌心里,一眨眼就没了。她不甘心,又去接。
路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再往前走,家家户户的窗也亮了。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一盏连着一盏,把整条街照得温温的。
海棠仰着脸,看那些灯,也看那些雪。
谢云舟侧过头,看着她。
灯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照得很清楚。他忽然就停了一下。
他伸手,覆住了她摊开的手。
“凉。”他说,“别冻着。”
海棠的手一僵。
她飞快地把手抽了回来,往袖子里一拢。
“云舟哥哥。”她说,声音有点急,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揭过去,“也不早了。要不,去将军府吃晚饭吧?”
谢云舟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笑了笑。
“好不容易有个空。”他说,“咱俩去吃个羊肉泡馍吧。好多年没吃到了,还挺想的。”
海棠看了他一眼。
夜风里,雪还在飘。
她想了想。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