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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北戎旧闻?归途未语

——

海棠跟着谢云舟从将军府门口转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角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在初春的夜风里轻轻晃着。

这条路她白日里走过许多回,到了夜里却像换了一副面孔。铺子都上了板,只留檐下几盏灯,把青石板照得一块深一块浅。偶尔有打更的人敲着梆子从巷子那头过来,又慢吞吞地走远。

她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们去见谁?”

谢云舟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温温和和的,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海棠便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鹅黄的衣裳,方才出门前,萧致远见了,也说了,真的很好看,说完便没再多看她一眼。她当时没作声,此刻走在夜风里想起来,唇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一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谢云舟带她去的地方,不是哪座深宅大院,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府邸,而是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门面不显眼,只一扇窄窄的木门,门口的灯笼也比别家暗些,像是故意不想引人注目。

海棠跟着他上楼,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二楼走廊里挂着两盏羊角灯,光线昏昏的,照见廊柱上几道旧漆。走到尽头那间雅间前,谢云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让她放心。

然后他抬手,推开了门。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在等他了。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北戎式样的锦袍,衣襟袖口绣着暗纹的异族云纹。那身衣料在大靖并不多见,颜色沉得像草原深处的湖水。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深色皮绳松松系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角和一双含笑的眼。他靠在椅背上,姿势随意得很,一只胳膊搭着扶手,手里端着一杯茶,指腹和虎口带着常年握弓留下的薄茧。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北地人特有的明亮和直接的打量。不是冒犯,是坦坦荡荡地、带着好奇和欣赏地看了过来。

海棠一抬眼,便认出他了。

腊月二十八宫宴上,就是这个人,在北戎使团席位中站起来,一字一字地问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这承诺,可以许几个人?”

那一问,她记到今天。当时满殿寂静,她只觉得脸上发烫,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赫连煦。北戎六皇子。

海棠赶紧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六皇子。”

赫连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那一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一种单纯的、被惊艳到了的停顿。

他转头看向谢云舟,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感叹:

“今日近看,果然是个大美人。”

海棠一愣。

“怪不得云舟在北戎,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记得一个海棠。”

海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赫连煦看着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新奇事,眉毛微微一挑,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哎呀,还会害羞?”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北戎人特有的直率,一点都不饶人:“我还以为你只有大殿上那副舌战群儒、把我们北戎长公主说得哑口无言的架势呢——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啊?”

海棠又羞又恼,转过头瞪了谢云舟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的埋怨:

“云舟哥哥——你这是带我来见朋友,还是带我来给人取笑的?”

谢云舟站在门边,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轻咳了一声,努力敛了敛神色,朝赫连煦递了个眼色——行了,别逗她了。

赫连煦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好好好,不逗了不逗了。”他重新坐下来,伸手给海棠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赶紧坐。今天我请客——就当是给沈姑娘赔个不是。”

海棠这才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根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红。

谢云舟在她身侧落了座,拿起伙计递上来的菜单,也没有问她想吃什么,垂着眼便报了几道菜名——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清炒芦笋、一盅老鸭汤。

海棠握着茶盏的手却微微一顿——那几道菜,没有一道是她不爱吃的,连那盅她冬天里总惦记的老鸭汤,都像是有人仔仔细细记在了心里,从来没有忘过。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指腹在茶盏壁上轻轻蹭了一下。

赫连煦便没再打趣她,只像闲聊一样慢慢说开了。

他说起北戎的冬天。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从十月刮到次年三月,帐篷外头零下几十里,呵出的气能在睫毛上结成冰碴。牧人出门要裹三层皮袄,脸还得用布蒙上,只露一双眼睛。

“我们那边有句话,”他说,“冬天的风最公平,管你是王公还是牧奴,风一吹,都一样冷。”

海棠听着,忍不住问:“那你们怎么过冬?”

“囤肉,囤奶,囤茶。”赫连煦笑了一下,“牛羊秋天养得最肥,入冬就杀,冻在帐外,随吃随取。实在没了吃的,就煮雪水拌炒面。”

谢云舟一边听他说,一边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进海棠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他自己甚至没有低头看,目光还落在赫连煦那边,像是在认真听着,可手里的筷子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碗里。

他说起有一年大雪封山,粮道断了半个月,营地里靠煮雪水拌炒面过了十几天。

“那半个月,”赫连煦说,“营里一天只开两顿,一顿一碗。”

谢云舟正把一块挑了刺的鱼肉放进她碗中。海棠碗里的菜已经堆起了一个尖,她小声说了句“够了,我吃不完”,谢云舟“嗯。”了一声,手上的筷子却没停,又给她添了一勺芦笋。

赫连煦说到“谢云舟那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还咬着牙给他手下的伤兵腾口粮”,谢云舟刚把老鸭汤里的姜片撇干净,将汤盅转到海棠手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的神色甚至没有分毫变化,仿佛给身旁的人剔鱼刺、撇姜片、添菜添汤,是比呼吸还要自然的事。

赫连煦看着这一幕,话头顿了一顿。他看着谢云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海棠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点破,只继续说下去了。

“那时候我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赫连煦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还跟我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你也得活着。’”

他看了海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东西:“我那时候就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人在北戎那种地方,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活下去。”

海棠垂着眼,没有说话。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在她睫尖凝成极细的水珠。她低头夹起碗里那块他剔过刺的鱼肉,送入口中,没有抬头。

赫连煦像是察觉到自己把气氛说重了,又笑了一下,换了个轻快的语气,给她讲北戎的好玩的、好吃的。

说北戎有一种叫“奶皮子”的东西,牧民把它晒干了存放,吃的时候泡在热奶茶里,又香又甜;说风干肉要切成薄片,牙口不好的人咬不动,可嚼着嚼着,满口都是肉香;说草原上入秋后的星空低得像伸手就能摘下来;说他们那边有一个节日,男女老少都骑马到山头上点篝火,唱一整夜的歌,谁家的姑娘唱得好,第二日就有人上门提亲。

海棠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渐渐放松下来。她问了赫连煦不少北戎的事,风土人情、物产年景,赫连煦一一答了,答得坦率,没有半点遮掩。

海棠慢慢放下汤匙,认真地问道:“北戎那边……药材多吗?”

赫连煦微微一怔:“药材?”

“就是一些寻常的草药——治风寒的、止血的、消炎的。”海棠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惯有的、做正事时的认真,“像苦参、防风这些,京城药铺卖得贵,穷人家买不起。我在京城有家义诊堂,常年缺便宜的药材。若是能从北戎那边买到价廉物美的草药,走通商的路子进来,对两边百姓都好。”

赫连煦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随意的、打趣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意外的认真。

他转头看向谢云舟,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谢云舟没有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

赫连煦又看向海棠,这一回他没有再逗她,而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北戎有的是药材。苦参、甘草、防风、麻黄——漫山遍野都是。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思,我可以替你把这条线搭上。”

海棠眼睛一亮:“真的?”

“我赫连煦说话,从不落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要真做起来,得走官面上的路。你那边,有人替你撑腰吗?”

海棠没有立刻答。她想到了萧致远,想到了巡镇司,想到了那些她并不想欠的人情。

“我自己能撑。”她说。

赫连煦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饭吃到尾声,赫连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谢云舟和海棠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让我喝喜酒?”

海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谢云舟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听海棠的。”

海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假装没听见。

赫连煦看着她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他兄弟着急的率直:

“沈姑娘,我可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么好的男人,我要是女人我都嫁了。你可别再犹豫了。”

海棠笑了笑,还是没有说话。那笑意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看不出到底沉不沉。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糯米藕,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海棠树下。那时谢云舟也是这样说笑,说等她及笄,就来娶她。她当时笑着应了,觉得往后的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就坐在她身边。可她心里那扇门,已经开在别处了。

吃完了饭,赫连煦起身送他们出门。走到楼梯口时,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递给海棠——打开一看,是一枚用兽骨磨成的小坠子,雕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小狼,憨态可掬,倒有几分像北戎草原上才会有的那种粗犷的可爱。

“北戎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赫连煦摆了摆手,“留个念想。”

海棠握着那枚骨雕小狼,低头看了看,弯了弯唇角:“多谢六皇子。”

赫连煦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笑模样,冲谢云舟挥了挥手:“人我可全须全尾地还给你了。走了。”

夜色里,两人并肩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已经稀了,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时时交错,又时时分开。

走了很长一段路,谢云舟才开口。他没有看海棠,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似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可最终还是说了的语气:

“那四年里……”

他顿了顿。

“撑着我活下来的,就是觉得——”

“有一个叫海棠的姑娘在等我。”

他笑了笑,那笑意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点暖融融的东西:“虽然那时候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可我就是知道,我一定要回去。回去娶她。”

海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话已经到了嘴边:“云舟哥哥,我——”

可她看着他的侧脸。夜色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安静的剪影,那副温润的模样和少年时在长公主府海棠树下折花给她的样子,几乎重合在了一起。他刚从北戎回来没多久,眼底还有没养回来的倦意,可他说起“回去娶她”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是安心的——像黑暗中握着一盏灯,灯还亮着,他就还能走。

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今天……我去佛光寺了。”

谢云舟侧过头看她。

“去还了个愿。”海棠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件已经放下了很久的事,“求了好多年,求你能活着回来。现在,你回来了——真好。”

谢云舟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些。

海棠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和方才的温软截然不同的、带着点顽皮的笑意:

“我还祝佛祖新春吉祥了。”

谢云舟一愣。

“怎么了?”海棠理直气壮地偏过头看他,“佛祖就不能有人给它拜个年吗?”

谢云舟怔了一瞬,随即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在夜色里化成一抹极轻极柔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但那笑意在夜风里散开,像一个被悄悄点亮了的灯笼。

两道笑声沿着长街慢慢远去,像初春的夜风里最后一点余温。

她回到将军府时,门房已经打起了瞌睡。她轻手轻脚地进去,经过母亲院门前,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屋里没有点灯。她把那枚骨雕小狼放在妆台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一会儿。小狼歪着脑袋,憨憨的,像什么都不懂。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说不上来。

她吹了灯,躺下。窗外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里发空。她翻了个身,把那点说不清的心绪压进枕头里,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