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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长夜未尽?此心不移

——

帐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致远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方温软的棉巾,拧得半干,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一点点擦过她汗湿的额角、鬓边,再往下掠过颈侧,全程避开左肩的伤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昏睡的人。

擦到锁骨边时,海棠忽然蹙紧了眉,睫毛剧烈颤了两下,喉间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闷哼。萧致远的手猛地顿住,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他知道,是牵动了伤口。那样深的箭伤,哪怕只是轻微的动作,都该是疼入骨髓的。

裴烬的质问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都像重锤,砸得他心口发闷。

“她受伤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护过她吗?”

是啊,他在哪儿?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正和太子在山坡上清点猎物。太子袖中揣着那只灰兔,笑着说凝儿看到活的比吃到嘴里还高兴。他也笑了,低头摩挲着腰间那枚御赐的玉韘,想着等会儿去看她,把赢来的玉韘拿给她看。他甚至想好了见到她时要说什么,他想说,你看,我赢了。他想看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可他没有见到她。

他在山坡上笑的时候,她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渗进落叶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地贯穿了他的心口。他握着棉巾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指节泛白。他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她中了箭,一个人躺在林间,素白的衣衫被血浸透,她该有多疼,多害怕。

他纵横北境十余载,刀砍过来能挡,箭射过来能避,身陷重围也能杀出一条血路。他从来都觉得,只要手里有刀、身下有马,就没有闯不过的关。可此刻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人,他一身武艺、满腹谋略,竟没有半分能派上用场。他替不了她疼,挡不了她的灾,甚至连让她醒过来说句话都做不到。

他只能将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一遍遍地去寻那道细细碎碎的脉搏。指尖下的搏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要融进皮肉里消失不见。他靠着这一点微不可察的跳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好好地在他面前。

萧致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弱的脉搏,他垂着眼,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每一个字都沉在心底压了许久,此刻才敢顺着夜风漏出来。

“海棠,你醒醒,我赢来的玉韘你还没看到呢。我还等着你夸我,等着你笑呢。”

“海棠,你是不是害怕了?我应该早点回来,本想着多打点猎物,晚上带你烤肉的。”

“海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是说我最好看了吗?”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哽咽声越来越重。见过多少兵荒马乱,见过多少生死无常,偏偏此时此刻,这个身经百战的少年将军居然慌了、怕了、悔了、痛了。

他生在将门世家,自幼见惯了联姻嫁娶,早早就认了命,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门第匹配,选个家世相当、品性端方的女子,相敬如宾过一辈子,谁都一样。他从前觉得,这辈子大抵也就如此了,娶谁都不算错,怎么过都不算差。

直到遇到了海棠。

他这颗素来冷硬、只装得下山河兵马的心,自从住进了沈海棠,才慢慢有了温度,有了软处。若是她就这么走了,往后山高水长,岁月悠长,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放在心上,能让他眼里亮起光来。

——

帐外的天色从琥珀色沉成橘红,又从橘红褪成灰蓝,最后彻底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透过帐顶的缝隙漏进来一小片微弱的光。

萧致远再次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烫的。那温度隔着他的指腹传过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他缩了一下手,又覆上去,还是烫的。

他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发紧,“来人。叫御医。”

帐外的人,冲过去,将御医抓了过来。

御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一搭脉脸色就变了,“烧得太快了……得先吃退烧的药。“他手忙脚乱地开方子、配药。话音未落,裴烬一步跨了进来,没有说话,从那御医手中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就出去了。他熬药的动作又快又稳,不多时便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掀帘进来,放在萧致远手边的矮几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又退了出去。

萧致远端起药碗,低头吹了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海棠唇边。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来,淌过下颌,落在枕上。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御医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可谁也不敢上手。

萧致远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榻上人事不知的人,看着她越烧越红的脸颊,看着她蹙紧的眉头。然后他端起那只药碗,低头喝了一大口,药汁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苦得他喉结滚了滚。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捏开她的下颌,力道极轻,生怕弄疼了她,将药汁一点一点地渡进了她的嘴里。

她昏迷中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他喂完一口,直起身来,再喝一口,再俯下身去。

一碗药喂完,他放下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烫的。他忽然发现自己比方才更怕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抖得支离破碎——

“沈海棠,你还没等到我捧回皇上赐婚的圣旨,没等到我抬着十里红妆登门下聘,没等我骑着乌骓马、领着八抬大轿热热闹闹把你迎进萧家门,没等到洞房花烛夜我亲手掀开你的红盖头。我答应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还没看我做得好不好——你怎么舍得就这么抛下我?“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沾了湿意,却死死咬着牙没让半声哽咽漏出来。帐外的夜风卷着秋寒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又晃,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摩挲着她腕间微弱的脉搏。

“我说过要护你一辈子的。“他低声重复着,像在跟她确认,又像在跟自己较劲,“海棠,我不能没有你。“

——

帐外,裴烬握着刀鞘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下。

他本不想听的。儿女私语,本就不是旁人该入耳的话。可这猎场的营帐太薄,秋夜的风又太静,萧致远那些压在喉咙深处、带着破碎哑意的告白,还是一句接一句,顺着风钻进他耳朵里,撞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一生一世一双人。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我不能没有你。

多耳熟的话啊。

裴烬缓缓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沉的阴影,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口像被浸了冰的钝刀来回碾磨,涩意顺着血脉往上涌,连呼吸都带着发疼的凉意。这些承诺,他在心里默念过千千万万遍。甚至,他动心的时日,比萧致远要早得多。

他总想着,日子还长。她还小,他可以等。等她及笄,等她懂事,等他攒够了功勋,有了站在沈府门前求亲的底气,再把这些年的心意,一桩桩一件件,都说给她听。他想陪着她,陪她看遍京城的春花秋月,陪她去她想去的江南塞北,她想闹便陪她闹,她想静便守着她静,一辈子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萧致远来了。

他看着海棠看萧致远的眼神,那种藏不住的欢喜,像暗夜里点起的火光,亮得刺眼。她会为了萧致远红着脸绣荷包,会为了他踮脚理衣领,会在昏迷的时候,反反复复念着的,也只有萧致远的名字。

裴烬忽然就懂了。

不是他来得晚,是从一开始,她眼里就没有过他的位置。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守护,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于她而言,不过是朋友间的善意,放在心上,但与风月无关。

他对着空荡的夜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风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爱上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呢。“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爱的人不是他。再早的心动,再久的陪伴,都抵不过她看向萧致远时,眼底那一点亮起来的光。

——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帐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烛火爆裂的细响。萧致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将额头靠在床沿上。他没有睡着。他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不停的给她擦着额头和裸露在外的皮肤。

裴烬坐在帐外的木桩上,守在那顶帐篷外面。他没有点火,没有披大氅,秋夜的寒气一层一层地沁进他的衣料里,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帐布,听着里面越来越弱的动静,知道她还没有醒。他守着那顶帐篷,像守着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不敢眨眼,不敢走神。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肩头的碎发被露水打得湿透,久到天边那一线墨蓝色终于开始变淡,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然后是萧致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松开后的颤抖,像是有人把攥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退了。烧退了。“

那几个字穿过帐布传出来的时候,裴烬坐在木桩上,先是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掀帘进去,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刀鞘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要亮了。

他把刀鞘搁在膝上,没有起身。他听着帐内萧致远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回应。烧退了,可她没有醒。

裴烬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他没有掀帘进去,只是转身,朝伙房的方向走去。他想,她醒了要喝水的,他去烧一壶热的备着。

——

太子帐中,凝儿是在半夜醒的。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海棠站在枫树林里,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她想跑过去拉,却怎么也迈不动腿。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连后背都湿了一片。

帐内灯火摇曳,太子还没有歇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显然是在守着她。见她醒了,太子立刻放下折子,伸手扶住她。

凝儿抓着他的袖子,指尖冰凉,声音又急又哑,带着未散的哭腔:“海棠呢?她怎么样?我要去看她……”

她说着就要坐起来,太子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很稳。

“你先别急。”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片刻,烛火映在他眼底,温柔又郑重,“她在隔壁帐篷。萧致远守着。箭已经拔了,御医清创过了,现在人还没醒,但烧刚退,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凝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都怪我。我不应该让她跟华阳去的。我要是拉着她不放,她就不会……”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倾身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然后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御医说你有了身孕,两个月了。脉象稳当,就是你今日情绪太急,动了胎气,才会晕过去。”

凝儿愣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半天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一颗一颗地掉,落在他手背上,温温的。

“……那海棠什么时候能醒?”哭了一会儿,她还是抬起头,红着眼睛问。

太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沉稳:“萧致远在守着她,烧退了就好办了。你先把身体养好,明日精神好些了,再去看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不能再这么哭哭啼啼的,知道吗?”

凝儿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还是止不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