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吨三个字,让陈大川坐直了些。
“这么多,能藏到哪儿去?”
梁师傅看了他一眼:“先别替它找藏的地方。账上有差,就一定是有人搬走了?”
陈大川停了一下,将嘴边那句这不是明摆着收了回去。
车还没回到野火,吕建国已将授权资料范围接清。港口一批散装物料转运后,不同环节记录与库存估算出现明显差异,内部有人先将怀疑落到值班和运输人员身上。
现阶段没有足以支持这种指控的结论。
对方希望先从允许核实的计量装置、机械采样部件与对应记录入手,判断是否存在值得进一步检查的环节。
周野听完,先让吕建国把有没有人偷料那句话从技术委托的问题里分开。
野火可以评估机械问题。
不能拿一个尚未查清的差额,替谁作人的判断。
林浩打开发来的资料,没有先给八百吨算一个货值,而是看这几个数字各自怎么来。
一个出自转运环节的称量记录。
一个来自堆场库存估算。
还有一组与物料取样及检验结果有关。
摆在同一张汇总表里,看上去都写着吨,可得到它们的过程并不相同。能否直接比较、是否需要对应相同的时间与物料状态,眼前的摘要还没有交代完整。
陈大川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松开,又重新皱上。
“不是说这八百吨肯定没问题。”
“是现在连怎么比出来的,还没放全?”
周野点头。
那个差额是真实需要查明的异常,但异常与有人偷料之间,还有一大段不能靠情绪填上的距离。
电话里,对接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会把原始资料补来,不只发最后那张用红字圈过的汇总表。
回到野火时,厂里正有人收工。
五米回转台与水平四轴搬运模块各在原来的工位,没有因为周野去船厂,就在故事里平白消失。吕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先将两项船厂项目结清情况归好,再接新委托的资料。
这一次,尚未报价。
也没有首款。
系统当前重构点仍为,不为一个写在表上的差额提前发放奖励,更不隔着截图宣布哪件机器已经损坏。
梁师傅放好行李,没急着去休息,拿着那几张机械采样装置的照片坐到桌边。
装置外观并不破旧。
转运记录也没有简单地写着停机。
然而取样发生在怎样的位置、对应哪段物料、机械动作是否始终按原先要求完成,现有资料仍有空白。
这段空白,值得往下问。
吕建国随后发来委托范围的草案,特意把计量与采样各自涉及的对象分开。设备机械检查不等于替整套库存核算签字,物料检验结果也不由野火凭照片改写,后续需要什么专业协作,要先确认清楚。
林浩把这几项放在资料目录前面,又空出一栏记录补充信息的来源。旧数据不覆盖,新确认按取得的时间接进来,免得最后虽然多了不少文件,反而分不清哪个数字来自哪里。
陈大川看着那栏空白,问是不是以后也会填满。
“能核实的就填。”林浩说,“暂时不知道,不必先拿一个像答案的词占住。”
陈大川去拿水,路过时听见通话那头有人压低声音,提到一个值班人员已经被连着问了两天,回家以后也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端着杯子停了一下,才将水放到桌上。
机器有问题,可能多花钱、多耽误时间。
给人先扣上一顶帽子,往后就算查清了,也未必像改一张表那么轻。
周野将目前需要的补充资料逐项说明。现场由对应团队按正常流程核实,不要求谁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问题,擅自干预计量或采样,更不让人用改变原始记录的办法把差额抹平。
“有差,查差。”
“查到哪一段,就让哪一段说话。”
负责人在电话那头认真答应,又问如果真是机械环节问题,野火能不能过去看看。
“先把能确认的资料给我们。”周野说,“范围合适,我们再接下一步。”
挂断通话,陈大川翻开小本子。
他没把今天这句写在原先那些勺子与台阶后面,而是另起了一页。
梁师傅问他写什么。
“以前怕给机器背错锅。”
“今天这口锅,扣在人头上,更得慢点。”
林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窗外,收工的车辆陆续驶出厂门,办公室里的灯重新亮着。第一份补充资料已经送到,里面不是一个突然现身的偷料人,而是一段此前没人认真对过的采样动作记录。
周野把它点开。
八百吨差额后面的那条线,才刚露出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