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齐的资料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的。
六米,五叶,可调螺距。
陈大川盯着最后四个字,问是不是这只大桨不光能转,叶子还会自己换角度。
梁师傅拿过桌上的勺子,竖着划了一下,又侧过来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理解。船怎么使劲,不只看转多快,也看叶子怎么对着水。”
“那它不是五把勺子?”
“你要能端起这个碗,我就认。”
林浩笑着将结构图调出来。桨毂内部的机构带动各片桨叶改变角度,传动有共同的部分,也有走向每片叶子的支路。具体到眼前这套设备,屏幕上显示的反馈来自公共调节机构,并不是五片叶子各自的独立实测角度。
周野的视线停在那里。
前一天两份资料看似打架,今天终于出现了一段能往下追的线。
“公共部分到了,不等于最后每一片都到了。”
他说完,没有隔着电话给那条船下结论,而是同现场负责人约好进场。
这回不能将六米大桨塞进野火的货车。
人过去。
到达船坞时,天色正往晚里沉。船体高高压在视野里,陈大川仰着头看了许久,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厂里用惯的那些大件,也有了小巧玲珑的一面。
路边几名船员正从船上下来,其中一人提着装了半袋衣服的塑料袋,经过时回头看了眼船尾。许工后来告诉他们,原先排好的离港安排已经改过两次,那袋衣服上回拎下去,没过多久又拎了回来。
陈大川收起了拍照的手机。照片上的六米是一个数字,站到船边,才知道数字后面还有一群等着回到航线上的人。
迎出来的许工是这次船厂协作负责人,工装袖口卷着,眼下有一圈没藏住的青。
他先带几人进办公室,没有直奔大桨。
桌上摊着两套报价,一套整项更换,一套继续查明故障。前者交货时间已经挤掉大半个修船窗口,后者迟迟没有明确对象,船东每天都在问。
“不是舍不得换。”许工说,“是不想换完以后,船还是这样。”
周野将那两套报价推到旁边,先看拆装前后的记录。
这只桨没有撞击事故记录,近期完成过计划检修。此前桨体的平衡检查确实合格,相应文件和检测对象都能对应;可调节机构的动作记录里,却有一项被备注成了轻微迟滞。
备注很短。
当时空载往复,动作最终都能到位,便没有继续往受力状态下追。
“最终到位,和过程中有没有跟上,是两回事。”梁师傅说。
许工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他没有将那条备注藏起来,也没有替写备注的人先判错。检修时掌握的信息,与现在需要解释的异常并不一样,把它翻出来,是为了找到联系,不是为了找一个人顶上去。
周野这才来到允许检查的区域。
桨叶静止着,叶面宽得像一扇斜放的门。相关拆检已经由现场专业人员完成,机械机构露出能够观察的部位,隔离和承托均保持着。
陈大川绕到规定位置,终于看清第三片叶子的支路。
许工拿来既有测量记录。空载动作时,五片叶子相差不显眼;在专业团队安排的受控机械检查中,第三片受到对应方向的作用后,局部关系却出现了不同变化。
公共反馈仍然平稳。
第三片,先让了一下。
“不是说它自己长了主意。”周野指着记录,“中间有东西没有把力老老实实传过去。”
梁师傅没有立刻接话,沿着支路看向叶根的转柄配合。
那里的金属表面不再是一片均匀的工作痕迹。一侧亮得发白,另一侧却留下不相称的接触边界,像两个人抬一张桌子,有一个人总等桌子歪了才肯伸手。
林浩将拆下前后的照片逐张对照,没有用图上那道反光替代实物检查。
此前被写成迟滞的那一点,正在有了形状。
许工靠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如果这里有问题,平衡合格仍然说得通?”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必互相否定。”周野说,“重量怎么分,叶子受力以后怎么站,是不同的问题。”
陈大川听懂了,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人排队站得齐,不等于推车的时候都出力。”
梁师傅瞥了他一眼:“这句可以记。”
坞外有人在收工具,金属碰撞声隔着船体传进来。
许工的手机又响了。
船东问换桨报价是不是该往下走。
他这次没有回答再等等三个字,而是看着第三片叶子的资料,把当前发现讲了出来。
“先把这条支路查完。”
“这回我们不是对着整只桨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