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段最后一次离开甲板时,船上没有人喊加油。
大家都戴着耳机,听统一口令。
从甲板滚轮到船侧导向,再到水下承托,电缆始终在计算好的支撑范围内移动。备用补偿架跟随船体起伏,把原本会变成猛拽的位移一点点吸收掉。
梁师傅站在控制台后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负载曲线。
那条线不漂亮,也不笔直。
它跟着海浪轻轻上下,只是每次都平稳,没有突然冒出吓人的尖峰。
这就够了。
海底画面传来时,两只检修接头已经落在预定保护位置。作业机沿新路线检查,确认电缆没有扭转,也没有任何一段被托垫边缘顶住。
原热区与新路线之间的距离符合这次评估要求,但热流仍需持续监测。地质组把新增测点位置提交给运行方,不能因为修好了,就重新把那片海床当成永远不变的地图。
最后一份下水后检测报告送到周野面前。
与甲板测试结果一致。
唐茂生叫齐运行、电气和船方负责人,逐项确认复电条件。谁的签字缺着,下一步都不走。
陈大川等得无聊,小声问:“现在是不是连开关都盼着上班?”
梁师傅说:“开关不急,就你急。”
“我不是急开关,我是急食堂。今天说有红烧肉。”
周野终于笑了一下。
控制室发出复电指令。
线路按试验方案分阶段恢复,深海节点的电源灯依次亮起。先是数据采集设备,再是负载模块,每一段观察结束,才进入下一阶段。
刚恢复时,所有人盯着绝缘和保护状态。
负荷增加后,所有人又盯着温度。
新铺设测点显示,电缆周围环境稳定,工作温升符合预期。原异常区仍然偏热,但已经不再把热量直接压进这条试验线。
四小时过去,没有异常跳闸。
到了交接班时间,第一班的人都不肯走。
唐茂生把他们赶去吃饭:“该换班就换班。不能机器修好了,人的脑子开始掉零件。”
第二天,规定的恢复试验完成,数据与各方验收要求逐项对上。
那条差点重铺的十八公里电缆,重新进入联合测试计划。
【深海输电试验线路恢复任务完成】
【热区转移、受损段更换及复电验证通过】
【获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唐茂生拿着验收单找到周野,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张更早的纸。
是那天签下的停止带载试验指令。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这个项目,我以前最想拿的是后面这张。”他点了点验收单,“现在我觉得,前面这张也挺值钱。”
如果为了演示继续跑,设备有没有更严重损坏还不好说,但那份漂亮进度表,肯定不能替他承担后果。
周野没有接这种假设,拿笔在交接意见里补了一条。
任何现场人员提出异常,必须有人记录、复核并反馈。
他想起那个把履带机异响记了一整本的老操作员。
“别等机器躺进废品区,才去找它生前说过的话。”
维修结算按合同推进。唐茂生另外提出,让野火工业报价一套深海作业装备改造服务,不能再把几台关键机器各管各的,坏了就等国外总成。
陈大川在一旁翻清单,越翻眼睛越亮。
周野先把一句话写进建议书:“先评估,不承诺所有废设备都有修复价值。”
“老板,这句是不是太影响营销?”
“要是没价值的也硬修,营销最后就归售后来做。”
会议室里笑开了。
晚上,老操作员发来一张照片。那台修好的履带机停在甲板上,机架擦得干净,控制箱旁贴着新的维护记录表。
照片下面只有四个字:下次还用。
周野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兜里。
第二天返程前,一名电缆厂工程师在码头拦住了他。对方拿来的不是损伤样本,而是一截刚从生产线上出来的新电缆。
外面平整,尺寸也对。
可切开的绝缘层里,藏着一串针尖大小的气泡。
“周总,我们的生产线温度全部正常,原料也复检过。”
工程师声音发涩。
“连续报废三盘了。”
这次,坏掉的不是海底那根已经服役的电缆。
是造电缆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