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铁匠铺里的炉火烧了一整夜。
公孙冶蹲在炉膛前,左手拉着风箱,独眼盯着炉膛里翻涌的火焰。
火焰从橙红变成青白,从青白变成刺目的亮蓝。
炉温已经推到了这台老炉子的极限。
铁砧旁边的石台上,摆着四样东西。
陨铁母,暗灰色的金属,细密的星纹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蓝光,十斤。
武师级脊骨粉,磨成了极细的粉末,装在骨瓷碗里,灰白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噬灵玄晶,灰白色的晶石,年轮纹路隐隐泛着暗红色微光,公孙冶用三层兽皮把它裹得严严实实。
武皇境精血,水晶瓶里半瓶深红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近乎凝固的暗红光泽。
公孙冶的独眼在四样材料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嘴唇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是在默念。铸造的每一个步骤、每一道工序、每一次落锤的角度和力道。
四十年的经验在脑子里翻涌,师父手札上那些泛黄的文字,一段一段浮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叶凡从阁楼下来了,帆布包背在背上,断刀别在腰间,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蹲在炉膛前的公孙冶。
“老头。”
“嗯。”
“我今天走。”
“知道。”
叶凡走过去,在公孙冶旁边蹲下,看着铁砧上的四样材料。
沉默了三秒。
“你一个人能行?”
公孙冶的独眼从材料上移开,移到叶凡脸上,他盯着叶凡看了两秒,伸出左手,握成拳头,指节咔咔响。
“不影响。”
他把拳头在叶凡面前晃了晃。
“少废话。”
叶凡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公孙冶的右臂上。
空袖管塞在腰带里,风箱的拉杆绑在铁砧腿上。
公孙冶用左手拉风箱的时候,整个身体要跟着前倾后仰,重心不断在两只脚之间切换。
光是维持炉温,就比正常铁匠多费三倍的力气。
而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炼陨铁母、掺骨粉、浇精血、融噬灵玄晶。
每一步都是地狱级的难度,每一步都只有他一个人,一只手。
叶凡想留下来,给他当助手,递个锤子,拉个风箱,扶个铁砧,哪怕帮不上大忙,至少能省他一点力气。
但公孙冶不让。
“你在旁边我分心。”公孙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硬了三分。
“你又不懂打铁,杵在这儿碍手碍脚。我打铁四十年了,每一步怎么做,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你在不在,对我没区别。反而让我放不开手脚。”
他停了一下,嗓门低了一点。
“而且,铸活刀的过程不能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干扰。尤其是最后一步,融噬灵玄晶的时候。那东西认主,也认气。你在旁边,它的气血锚点就会锁定你,不会锁定刀坯。”
叶凡张了张嘴,又闭上。
公孙冶说的是铁匠行当的规矩。他不懂,没资格质疑。
“那你至少让我等你打完再走。”叶凡坚持。
“不用。”公孙冶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铁砧旁边,把石台上的材料一样一样往铁砧上摆。动作很轻,像在摆弄瓷器。
“你的刀法还差得远。”
他的声音从铁砧那边传过来,背对着叶凡。
“新月初生大成了。寒星一点呢?初成,勉强能用,离大成差了十万八千里。第三式你连见都没见过。刀意呢?你现在的刀意是什么境界?”
叶凡没答。
公孙冶转过头,独眼盯着他。
“第二境。小成?”
叶凡微微点了一下头。
新月初生大成之后,他的刀意自然而然地突破了第一境入门。
所谓入门,就是刀不再是外物,而是身体的延伸。
握着刀的时候,刀尖的位置、刀刃的角度、刀锋的走向,不需要看就知道,闭着眼睛也能做到精准控制。
小成是第二境,刀意小成,刀锋能感知到气流的变化、对手呼吸的节奏、肌肉收缩的方向。
不是靠眼睛看,是靠刀在听。
叶凡在万兽山脉里杀岩甲巨熊的时候突破了小成。
一刀捅进七寸,不是因为他看准了,是因为刀尖接触熊皮的那一瞬,听到了皮下那条经脉的走向。
小成在大武师阶段已经很强了。很多武宗的意境都还在入门阶段,只有少数武宗能到小成。
“小成不够。”公孙冶说,“在大武师境界是有优势,但对普通人来说够用,对你不够。”
他伸出左手,在空气中虚虚比划了一下。
“第三境,大成。招式随心,不拘泥形式。你出刀的时候,不是你控制刀,是刀就是你,你就是刀。刀所到之处,就是你的意志所到之处。到了这个境界,刀锋不需要接触对手的身体,刀意本身就能切割气血。”
刀意切割气血。
叶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刀意怎么练到大成?”他问。
公孙冶摇了摇头。“不知道。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师父当年是武尊境初期突破的大成。他在矿洞里独坐了一个月,不吃不喝。之后站起来,出了一刀。那一刀没砍任何东西,但刀锋三尺之内的空气被切成了两半。”
他看了叶凡一眼。
“别忘了你的三年之约。”
叶凡沉默了三秒。
开口了,语气很平。
“七天,血爆秘法练到瞬发,寒星一点练到大成,如果有可能,尝试第三式,刀意突破大成。”
他停了一下。
“气血提升到十万,进武宗。”
公孙冶的独眼定住了。
十万,武宗境。
叶凡现在多少?一万三千多,七天之内从一万三涨到十万,翻七倍多。
公孙冶在修行方面没什么天赋,所以他更清楚气血提升有多难。
正常武者从大武师初期到武宗境,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天赋好的,三五年,天赋异禀的,一两年。
七天?
但公孙冶没说不可能。
因为叶凡不是正常武者。
一个半月前还是废物,现在已经是一万三千四百点的大武师。
他身上发生的事,用正常两个字根本解释不了。
公孙冶盯着叶凡的眼睛看了五秒。
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没有吹牛,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像在算账一样的认真。
他在陈述一个计划,不是一个愿望。
公孙冶咧了咧嘴。
“十万,武宗。”他重复了一遍,“武宗可以踏空而行。你到时候飞回来给老子看看。”
叶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公孙冶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叶凡站起来,转身,朝铺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