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从厢房里探出头来。
“把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的药箱拿来。”
小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到半分钟,她抱着一个枣红色的木头药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屋顶上的两个人,一脸茫然。
“扔上来。”叶清儿说。
“啊?”
“扔。”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用力往上一抛。
叶清儿伸手接住,稳稳当当。
药箱不大,巴掌宽,打开之后分成三层。
叶凡看了一眼,还是那些熟悉的外伤药,金创散、化瘀膏、止血粉、生肌丸。
而且摆放的位置和顺序,和叶凡记忆里一模一样。
八年了,药箱换过,里面的药换过,但摆放的顺序从来没变过。
叶清儿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棉球,蘸了化瘀膏,蹲回叶凡左边。
“忍一下。”
棉球碰到伤口边缘的淤青时,叶凡的肩膀本能地绷了一下。
化瘀膏是凉的,刚敷上去的时候有一阵刺痛,像是有几十根细针同时扎进了皮肤里。
叶清儿的左手按住了他的肩头,不让他躲。
“别动。”
她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动弹不得。
右手的棉球沿着淤青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往外擦,动作很慢,很匀,像是在画一个螺旋。
叶凡没有再动。
她的动作极其熟练。像是那种做过几百次的熟练。
每一个步骤之间没有停顿,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手直接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金创散是粉末状的,碰到新肉的时候又是一阵刺痛。
但这次叶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清儿注意到了。
“不疼了?”
“习惯了。”
叶清儿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新的纱布,裁了一段,叠成四层,盖在伤口上,然后开始缠绷带。
这次她缠得比叶凡自己缠的好太多了。
纱布紧贴皮肤但不勒,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三分之一,松紧均匀,从肩头一直缠到腋下,最后用一个活结固定在锁骨的位置,不松不紧,呼吸和活动都不会扯到。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叶清儿收好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化瘀膏明天早上再上一次。金创散两天换一次。绷带不要自己拆。”她的语气和念药方没什么区别,“三天之内不要用左臂发力。”
叶凡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好的左肩。
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和他自己裹的那一坨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的手艺没退步。”
叶清儿把药箱放在旁边,重新坐回他右边。
“你三天两头受伤,我退步给谁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好像意识到什么,顿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叶凡也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十二岁那年,他被叶天羽的跟班推下台阶,左膝盖磕在合金台阶棱角上,磕掉了一小块肉。
是叶清儿给他上了半个月的药,那时候她的手法生疏得要命。
经常疼得叶凡额头冒汗。
十三岁。
他被柳如烟找了个借口罚跪祠堂,跪了一整夜,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
第二天早上叶清儿背他回的地下室,中途还被叶霜绊了一下,膝盖摔得更肿了。
不过那时候叶清儿上药手法明显好了很多。
他那时候已经习惯说“走开”了,但叶清儿充耳不闻,按着他的头把药膏抹上去,抹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叶凡数不清她给自己上过多少次药。
但他记得每一次的感觉。
化瘀膏刚碰到伤口时的刺痛。
纱布缠上皮肤时的紧绷。
叶清儿的手指按在他肩膀上、膝盖上、额头上、后背上的触感。
凉的,稳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叶凡看着叶清儿的侧脸。
她正低头整理药箱,把用过的棉球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把化瘀膏的瓶盖拧紧,把纱布卷好放回原位。
每一个动作都安安静静的,理所当然的,好像这是她生来就该做的事。
她回到叶凡旁边坐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叶清儿没有追问。
她把目光转向西边,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橘色,贴在城墙的垛口上,像是不舍得走。
叶凡打开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完整的异兽皮,铺在瓦片上。
两个人挪到异兽皮上坐下。
叶凡把两串冰糖葫芦搁在膝盖上,递了一串给叶清儿。
叶清儿接了,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夕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叶清儿的几缕碎发吹起来,发梢蹭过叶凡的手臂。
很轻。
像猫尾巴扫了一下。
叶清儿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上次看日落是什么时候?”她忽然问。
叶凡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叶清儿说,“好像很久没看过这种东西了。每天就是看书,练剑。”
叶凡嚼着山楂,没有接话。
夕阳又矮了一点。
橘红色变成暗红色,城墙的影子开始往这边爬。
远处有几只鸟飞过,翅膀被余晖染成金色,一闪就没了。
叶清儿吃冰糖葫芦很慢。
一颗山楂含在嘴里半天才嚼碎,糖衣化了就舔一下嘴唇,山楂酸了就微微皱一下鼻子。
叶凡吃了两颗就不想吃了,太酸了,但竹签上还剩四颗,扔了浪费,他又硬咬了一颗,嚼着,酸得眼角抽了一下。
叶清儿看到了,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串上最大的一颗山楂咬下来,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我这串没那么酸。”
“一样的。”叶凡说。
“不一样。”叶清儿很认真地说,“我这串最底下那颗,糖衣厚。”
叶凡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最后一丝夕阳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橘色光带,像是谁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城墙看不到了,山也看不到了,只有那道光带还在,慢慢变淡,变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叶清儿把冰糖葫芦吃完了,把竹签放在膝盖旁边,用纸包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刚下去,星星还没出来,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不是黑色,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在往里面陷的蓝。
“凡哥。”
“嗯。”
“你去万兽山脉,都在做什么?”
“猎异兽,练刀。”
“一天到晚?”
“差不多。”
“睡觉呢?”
“不怎么睡。”
叶清儿没有说“你要注意身体”或者“别太拼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今晚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