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怀真生得极好，或者说……
画皮画得极好。
可这张脸，无论怎么看都分外熟悉，偏偏又说不出究竟熟悉在哪里，仿佛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想。
吕元舟扶着人一点点站起来。
白衣人站不太稳，时不时便栽倒在他身上，身子轻得不像话，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骨。隔着薄薄衣衫，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硌得人心慌。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还没老到一碰就碎。”
“……吕先生本来也不老。”
“五十多了，还不老？”
“自然是正当壮年。况且山中人修身养性，必定长寿，吕先生往后还有享不尽的福呢。”
“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多，是伤势好些了？是不是我采的草药起作用了？”
“……应该是吧，好很多了。”
吕元舟嘴角绷紧。
哼……惺惺作态。
白衣人竟还反过来安慰他：“不用担心，再过个一年半载，我就能恢复如初了。到时候，我……”
这么快！？
“草民不敢图谋神仙报恩。”
“……吕先生，你又这样‘草民草民’的了，好古板……”
“……”
晏怀真浅笑着，被他带到院子里。
他实在不想看对方笑得这么惬意，便想方设法地折腾对方。
他假装踉跄跌倒，把晏怀真扑到地上。
乐得偷觑白衣人后背硌到地面坚硬碎石，额头疼出细汗，却还要假清高的模样。
“小神仙您没事吧！”
“没事儿，不疼。”
他故意把开水温柔地灌进对方嘴里，哪怕只有一口，因为晏怀真反应过来后立刻阻止了他。
吕元舟暗道可惜。
“……唔……咳咳！咳！”
呛水了又如何？
嘴里、喉咙里烫伤了又如何？
大灾之时，有多少人因为他，连这口烫水都喝不到。
可晏怀真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捂着嘴，血丝从指缝溢出的样子，还是恶心到了自己。
他也没心情再折腾对方了。
“小神仙！都怪草民，一时心急，刚烧开，还没晾晾，就着急拿过来了！”
“……无碍，吕先生……手上可有烫伤？”
“……”
还真没觉得烫，为什么呢？
是龙神庇佑吧。
“我手上老茧太厚，烫不到，您没事儿就行！”
“没烫到就好……咳、咳……”
那一晚，吕元舟沉沉睡去。
再一醒来，突然感觉脸有些发木。
耳边似乎仍回荡着梦中人止不住的咳嗽声。
他怔愣着坐直，目光向下，看向眼前画到一半的符纸，久久未能回神。
这里，是寂玄宗。
第二日。
吕元舟早早踏出房门，深吸一大口气，感受天地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
身心再次轻灵起来，好像梦里的年华不在，老态毕现，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梦到了一个与道尊有关的故事。
传说道尊三闯天山，三请净水，是为了消除蔓延世间的瘟疫。
吕元舟清楚地记得梦中每一个细节，唯独忘了道尊的长相。
只是……
他竟然在梦里被“龙神”蛊惑，把道尊当成了邪祟，当成了晏狗贼，更试图阻止道尊取得净水！
他还……
吕元舟紧紧攥拳，故意一滞，胸腔的刺痛瞬间游走全身。
他还对道尊下药，屡次暗中动手折磨，甚至无时无刻不想着怎么杀了对方。
梦里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吕元舟羞耻后怕到说不出话。
好在梦只是梦。
不然自己犯下的罪，百死莫赎！
吕元舟紧紧抿了抿嘴，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悔意，试着摆脱这场噩梦。
迎面而来的脚步急匆匆，有失往日沉稳。
“元舟！我做了个怪梦！”
“……你也？”
庞博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你不会也变成狗了吧？你是我哪个狗儿子？”
“……去你的！”
“不是，我说真的，我真变成狗了。准确地说，是长得像狼的狗。”
“我没梦到那个。我梦到自己住在天山脚下，岁数大到快成老翁了。”
吕元舟刚松了口气，没想到庞博一脸诧异。
“你也在天山？”庞博一愣，喃喃自语似的，“我跟我的狗儿子们也住在天山，那日子过得……嗷嗷待哺啊！”
不远处又来了几个人，是蓝师兄、齐师兄和巫师姐。
“两位师弟早！”
“师兄师姐早！”
蓝弦阕快步上前：“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两位师弟昨晚可有发觉异常？”
庞博呆呆问：“该不会你们也梦到天山里发生的事了吧？”
“……是。我变成了一只断了羽翼的青鸟，飞不走，只能从老鸟口中得知一切。我当时竟然会说鸟语，现在醒来却一点也听不懂这些叽叽喳喳的了。”
巫梦萝点了点头：“我也梦到了天山。”
蓝弦阕瞥了眼身边的齐书易，见他陷入沉思，便主动开口：“齐师弟也是。”
吕元舟心中大惊。
若都梦到了，那梦……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那他做的那些事……
“师弟，你没休息好吗？怎么脸色白成这样？”
“我……”吕元舟舌头有些发僵，“我梦见了道尊。”
“……！？”
众人皆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齐书易也瞬间被惊回神：“道尊？”
蓝弦阕暗暗压着心惊：“师弟别慌，你齐师兄就是这个样子。道尊于他家有恩，你提到道尊，他难免多关注些。”
齐书易默了一瞬，随即淡淡点了点头，轻笑道：“师弟莫怪。既然我们都梦到了天山，那此事一定与道尊息息相关。可惜我这梦没头没尾，不知师弟梦里如何？”
“……”
眼前人虽然温和地笑着，却能从笑眼里看出几分急切。
吕元舟惭愧，不敢与他再对上视线，只能稍微错开些眼神，低声开口：“道尊在天山受了重伤，我带他回家休养。我是住在山脚的采药人，还有一条龙……”
“是传说里的苍龙吧。”
“……嗯。”
“道尊是在取净水的路上与苍龙一战，随即受了重伤。幸好你把他带了回去，不然要是被苍龙发现，道尊岂不凶多吉少？”
“……”
吕元舟微微摇了摇头，大家没太在意，只以为他是谦虚。
蓝弦阕默默分析：“也就是说，我们在梦里误入了道尊与苍龙的对峙。”
庞博疑惑着歪头：“是吧……可我在梦里，怎么是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