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师尊所言,滔滔之水,一往东流。共工若真轻手轻脚轻头脑地退去,他反倒要疑心其背后是否藏有更深一层的阴谋诡计了。
此时无须多言,手底见真章便是。
颜怀月正色道:“事关家师,本尊寸步不让。”
此等彰显身份的自称,他头一回用,说出来难免自觉冷硬、别扭。可他身边的人总说,那位如今还在他储物袋里睡得喷香的蔺楼主,就总爱这么讲。
师尊当初和他还不太熟时也常说。
只不过小草是用来虚张声势的,想吓退他这个陌生又冒昧的人类罢了。
所以他有样学样,似乎学得还算像样。
颜怀月将强硬的态度摆在台面上,警告对方,无论对方想借机作何筹谋,只要对师尊有半分不利。
自己不计代价也要将其与顾砚青一视同仁,一举肃清。
共工突然静默了许久,久到天边顾砚青的龙躯已近崩溃。
埋于皮肤之下的血脉尽数破土而出,每一寸肌肤都被青红黑的,“咕嘟咕嘟”鼓动的,蓬勃的血脉覆盖,整个人都像是一张包裹着骨架,却在痛苦痉挛的狰狞人皮。
颜怀月见机正准备迈出一步,帮其解脱,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畅笑惊得差点闪了腰。
他负手而立,背地里偷偷捶了几下腰窝,暗道,今日这腰出师不利!
刚在师尊那儿闪了一次,离了师尊身边又闪一次。该不会等会儿动起手来,还得在顾砚青那儿再来一次吧?
此时,共工仿佛想通了,冁然而笑,笑声如狂浪掀来:“好!凤翙于天,其志自振!”
“如此又何惧天有不测风云?”
说罢。
共工的意志便如怒潮般倒灌,瞬间吞没了天边那尊巨神虚影。
神目肇启,凝光如缕。
一绺尘封于江河湖海之底的涸阴朽寒,裹挟着赤岸焦土的芜气,循鸿泥破空而来,瞬息间,贯穿镜内镜外所有人的神魂。
颜怀月都不免有一瞬被那死气沉沉的阴冷给拖进了深海中,当时天光都渐渐沉了下去。
他看明白了,共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意识投放进神影中,是已经做好准备……
随时搅弄风云。
“……”
彳亍。
要比搅和,让人不得安生这一点……他绝无可能输给任何人!此事师尊、师伯皆可作证!
颜怀月微微挺了挺腰杆,神色未变,只单手平托于面具前,掌心向上,指尖向外,薄唇轻启,吹气入掌。
刹那间,掌中微风骤起,转眼化作万里巽风,巽风顺指尖翻卷如云。
风云席卷过群山,那盘踞群山的阴寒之气,便被生生碾碎,化为齑粉,再虚化为尘埃般的流光,尽数消散了。
“难得风云赴约,某自当奉陪!”
“来吧!”
啊,他这该死的胜负欲又作祟了!
颜怀月不再隐藏,紧随其后,显出身形。
白衣金面霜刃剑,背靠黑日涬山坱轧天。
却在显于此世的刹那,抬袖翻掌拈风吹山,蓦然回眸间,云淡风轻般还了不周一个天清地净,旭日昭然。
那如恶鬼一样阴魂不散,遮盖众人心间的无边黑煞之气也在同一时间全溜了个干净,仿佛看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
“快看,那人……!”
“……是、是道尊!?”
镜外,拍案惊起声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满座宗主几乎全失了气度。
众人还没从那股阴冷到神魂里的寒气中缓过神来,谁知还不到一息,那寒气突然被一股阳春般的暖流给碾碎了,碎成了肉眼可见的漆黑光点,落了四周满地。
也还没等大家抽空细看呢,黑光又被方才的暖流像收垃圾一样收走了。
之后……
之后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那样。
白衣道尊傲然于群山之巅,只手吹散了满天黑雾。
“靠!好?帅!”
“道尊没事儿?好像真……没事儿……没事儿吧?应该没事……看着比魔龙正常多了……嗯,应该没事儿!不愧是他,那么重的伤。这才一天吧,这就好了!?”
“哈哈哈!!他来了,焉有你顾砚青耀武扬威之地!?”
“太好了,是道尊,我们有救了!”
“太好了,是太素,你们看那儿,太素还在,我们有救了!”
“太好了……是……!诶呦,你打我干嘛!?”
长南衍正准备“随波逐流”、“随声附和”,突然后脑勺被烛慕慈不轻不重地问候了一下。
烛慕慈目不转睛,坦言道:“抱歉,南衍,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吵了,但我只跟你熟到可以动手的地步,就只能打你了。”
“……”
长南衍嘴角狠狠一抽,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省得挨欺负受气。
从此以后,他要单方面跟这人绝交!
夙和玉难得罕见,在众位掌门宗主群里表现出自己不耐烦的一面:“都安静吧,诸位。道尊虽出现在此地,可也别高兴的太早。”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暗含担忧:“怀真……道尊伤势有多重,你我皆亲眼所见,他此时现身,究竟是伤势有所好转,还是拖着一副病体,为世人强撑?”
“……这……”
一时,众人立刻偃旗息鼓,被问的哑口无言。
梅清霁也算是心里有点儿底的人了,连他都觉得……青年从头到尾都在逞能。
尤其此时,状态极度不好,四肢不似先前安然,明显不太能吃力。
这人腰身似乎也比先前僵硬许多,看着像是在有意减少腰部活动似的,莫不是腰间伤势更重,迟迟难以恢复?
是无攸仙尊也无能为力么……
他一边忧心对方,心神紧绷。
另一边,被世人称为梅道主的修者,又在见识到青年这一手嘘风呵云后,更是无论如何也放不开绷紧的心弦了。
古之大造化者,以自然万象为法,借天地之灵驱咒,乃法之最上乘。即便地仙、天仙、大罗金仙,也未必能做到。
何况尚未飞升、仅渡劫后期之人?
颜怀月……晏怀真,即便就传说而言,似乎也不够格。他究竟如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