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裴玉韶从失而复得的欢畅之中回过神来，原来说话的是刚才被她丢到台子下面的西凉人，他正扯着馆伴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是馆伴使好不容易从他极快的语速中明白了意思，仰头对裴玉韶道：“三娘，他还要和你比！”
裴玉韶微微歪头，“不行，他刚才和那么多人比试过，我要是和他比第二次又赢了，大家要说我是胜……胜……胜什么来着？”
馆伴使好心提醒：“胜之不武。”
“对，胜之不武！”裴玉韶认真地说道，“说不定他正觉得我能获胜是因为他刚刚和好几个人较过劲，要是下一次我又赢了他，说不定他又要觉得我是故意刁难他，之后到处去说汉人是在欺负人，我可不吃这样的亏！”
馆伴使一一传达，又在得到回答后同裴玉韶道：“他说想和你比武，可以最后一个和你比，这样就算公平。”
裴玉韶料想他应该是在刚才看出自己会点武，所以才有这么一番话。裴玉韶一向对自己的能力颇为信赖，自然不会畏惧对方已经知道她的力气和招数，反而点头，“那正好，还省得他们多找一个人过来。”
馆伴使见她这般自信，一时间也有些受到鼓舞，跟着一同骄傲地挺起胸膛，“三娘果然厉害！”只是他说完又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三娘姓甚名谁啊。”
裴玉韶和他身边的嵬名仁惠对视一眼，学着他刚才的模样，趾高气扬地开口：“裴承训！”
她这话一出，不论是馆伴使还是嵬名仁惠，都不由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裴玉韶，并不明白她说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玉韶见他们两个都是一脸懵，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周围的人都以为她要将浑身的力气都耗尽，裴玉韶才终于开口：“我叫周金梅，至于裴承训，就是你们刚刚嘲笑的那个裴承训，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下轮到馆伴使和嵬名仁惠怔在原地，一个完全听不懂裴玉韶在说什么，另一个则是听懂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嵬名仁惠解释。
最终还是馆伴使向嵬名仁惠解释：“裴将军是这位三娘的父亲。”
听到这里，嵬名仁惠面上也忍不住流露出几分震惊的神情，原因无他，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不看好裴玉韶，裴玉韶却敢于孤身一人上台，单凭这份勇气便可冠绝三军。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裴承训这种临到关头选择退缩的人的女儿呢？
西凉人倒是实心眼，竟然很快就找了人过来，虽然并非个个都是身材魁梧，但在裴玉韶面前，怎么看都是西凉人更胜一筹，让为裴玉韶叫好的徐淩颇为紧张。
“我还说你们几个跑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在这里看热闹。”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陈十二郎和徐淩都转过身去，只见来者是一位夫人，她虽然身量不高，但红衣青裙、头戴玉冠，气度雍容、举止娴雅，气质脱俗，身后还跟着一众仆妇，其中乳母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大一些的女孩六岁，小一些的男孩不过四岁。
两人急忙要行礼，夫人已经笑盈盈地开口：“免礼，这里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客气的？尤其是你，十二，你什么时候在姐姐面前这么乖巧了？”
原来这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十二郎的姐姐、五大王的王妃、嘉国夫人陈观悟。
听到姐姐这话，陈十二郎连忙看向旁边的徐淩，见她神情未曾因为这话有所变化，方才跺着脚哎呀一声，“姐姐，你说什么呢！”
陈观悟见弟弟这副样子，按下嘴角的笑容，“好好好，姐姐不说。你们特意跑到这里，是不是专门来看西凉人的热闹的？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还有人说来了个厉害的小娘子，正和西凉人打擂台呢。”
陈十二郎抓抓头发，“这个……”
陈观悟却好似没有发觉弟弟的窘迫，忽地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我怎么记得你说这次还邀了裴三娘一起出来玩？怎么不见她人？我可是听过不少她的传闻。”
徐淩听得“传闻”二字，立刻紧张起来，一时间拿不准这位嘉国夫人的心思，不知道该如何帮裴玉韶在这位自幼聪颖狡黠的娘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免得汴京又多一个误解裴玉韶的人。
陈十二郎却是未曾想这么多，听到姐姐的问题，便指着窗外笑呵呵地开口道：“姐姐不知道，和西凉人打擂台的就是裴三娘！她可是已经连胜两人，西凉人为了打败她，特意回去叫了好几个人过来。”
徐淩原本还在犹豫，没想到陈十二郎竟然已经将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她一时间不免生出几分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陈观悟，生怕这位夫人如同母亲一般对裴玉韶生出偏见。
陈观悟未曾如徐淩预想中的那样露出或是惊讶、或是嫌恶的神情，而是微微一怔。随后陈观悟便迫不及待地走到窗前，好奇地观望着下面的情形，在台子上搜寻着裴玉韶的身影。
“台子上那位就是裴三娘？”陈观悟哎呀一声道：“这远远看去怎么有些瘦弱……不过倒是猿背蜂腰、鹤势螂形，料想应该是个武艺出众的小娘子才对。看来人不可貌相呀。”
陈十二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是，我和迅娘亲眼看见的，三娘连胜两人，扔人就和扔石头打水漂一样，轻轻松松。”
陈观悟深知弟弟看似随和，却不是轻易佩服他人的人，如今提及裴玉韶的时候，语气之中却满是敬佩，可见这位裴三娘是真的让弟弟心服口服。
姐弟两个说话间，被叫到台上的第三人已经被裴玉韶放倒，人群之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而裴玉韶依旧站在那里，微微喘气，却没有丝毫退缩和犹豫的意思。
陈观悟望向她的身影，不由微微动容，随后又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其中不乏认可之意。
徐淩在她身侧，将陈观悟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陈观悟身为五大王的夫人，即便真听说过裴玉韶的事情，料想也不过是过了一趟耳朵，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陈观悟却是在看到裴玉韶与人角力时的模样后有些惊讶，“这三娘有多大的力气？”
陈十二郎将马球的事情同姐姐说明，方才道：“我想三娘的力气应当不小，否则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将人放倒。”
陈观悟神情慎重许多，“方才两局，她都轻轻松松，一是西凉人因她是女子轻敌，二是她大概也有出奇制胜的考量。但接连赢了两局，料想敌人也已经发觉三娘的神力，恐怕接下来的几局不会轻松。”
正如陈观悟所说，接下来的第三人对裴玉韶出招时试探居多，两人一时间僵持原地，最终还是裴玉韶按捺不住，率先出招，攻击对方下盘，好尽快取得胜利。
陈观悟不由轻叹一声：“三娘这是纯靠力气，料想对方也有意摸清三娘究竟实力如何，借着这个机会逼迫三娘出招，主动试探。”
陈十二郎见自家姐姐如此博学，忍不住感慨：“姐姐，你到底带着善质和元厚来了多少次瓦子？我看你不像是爱看，倒像是相扑的高手啊……”
陈观悟随手一弹弟弟的额头，“安静，多向三娘学学，才能早日建功立业。”
陈观悟年纪尚小的女儿李善质不懂这些，只是哇了一声，“这个姐姐好厉害，要是她和爹爹掰腕子，还不知道谁会赢呢，要是她掰不过爹爹，那肯定也不是我的对手。”
陈观悟闻言笑着摸摸女儿的发顶，“你呀，成日里就惦记着这些事情……”
台上的裴玉韶自然也能察觉到对手的试探之意，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借着对方尚且摸不清楚自己的套路之时迅速解决对方，这样速战速决也能避免被人看穿自己的弱点。
虽说身体渐渐有些吃力，但裴玉韶的心情却愈发畅快，她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毫不介意，只是接连打败眼前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好让自己渐渐忘记进入汴京以来忍受的一切条框约束。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可以不用做任何人，只要专注于自己和欢呼声就好。
随着一声闷响，裴玉韶双手撑在膝上，直到看清地面上的水渍，方才发觉自己额前已经满是汗珠。
裴玉韶抬手随意一擦，不由暗骂自己来到汴京之后便有所松懈，不过是玩了几场角力，和别人过过拳脚功夫，竟然已经满头大汗。
馆伴使见她如此，暗中揣测裴玉韶恐怕无力再战，而旁边的嵬名仁惠却是已经逐渐恢复，摩拳擦掌，他一时间也有些慌乱。
如今瓦子内好不容易重振声势，即便裴玉韶第六场输了也是情有可原，但谁知道后续朝廷又会是何等态度，倒不如想办法息事宁人，因此对旁边的嵬名仁惠开口：“仁惠班直，这位三娘到底是女子，虽说是比武，可她已经连赢五局，而你也已经连赢五局，这比武切磋都是点到为止，既然已经扯平，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嵬名仁惠却已经因为方才裴玉韶的接连胜利而燃起了好胜心，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认真地说道：“在我们西凉，有跟随军队征战的麻魁，她们都是女子，一样骁勇善战，从不去想敌人是男是女。在我心里，她也和麻魁一样，我们两个堂堂正正对决，为了各自的国家而战，有什么不对？”
馆伴使一时语塞，不由暗自腹诽这蛮人的脑袋在这些要动用武力的时候反而格外好用，当真是可恨又可气，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斡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嵬名仁惠上台。
裴玉韶见他上来，便重新直起身体，紧了紧固定衣服的结，松了松浑身的筋骨，这才对馆伴使开口：“和他说，空手比武，不用武器，谁要是耍赖，那可就是给自己的朝廷丢人。”
馆伴使方才想起这么一桩要紧事，赶紧将裴玉韶所说转达，裴玉韶见嵬名仁惠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笑呵呵地开口：“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我师父要是知道他教我的拳法这么多年后还能打到西凉人，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不等嵬名仁惠有所反应，裴玉韶已经迅速挥拳出招，全然不像是一个刚刚同五个人过招、身心俱疲的人。
嵬名仁惠的体力已经渐渐恢复，且又在台下观察裴玉韶许久，本以为应该能够轻松化解裴玉韶的招数，却没想到裴玉韶身上还藏着不少招数，可谓是拳拳到肉、招招见血，一时间拳风阵阵，绝无收敛之意，反而有搏命之心，竟然是赤手空拳夺人性命的路数。
嵬名仁惠竟然难以招架，只能仓皇避开，还是下面的随从看出了裴玉韶究竟师承何人，用蹩脚的汉语大声道：“秦凤路的人！”
按理说西凉人之间应该以土语交流才对，但偏偏这两人决定用汉语交流，可见“秦凤路”三个字并非出自西凉内部，而是依靠西军的实力在西凉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嵬名仁惠听到“秦凤路的人”，面上表情变了一瞬。他知道秦凤路意味着什么，眼神里少了几分轻敌，多了几分慎重。
裴玉韶没给他太多琢磨的时间，趁着他后退避让的间隙，脚下已经跟上，右手虚晃一招引他抬手去挡，左手却从下方抄上去，直取他肋下。
嵬名仁惠反应不慢，腰身一拧避开大半力道，但还是被裴玉韶的指节击中肋骨，闷哼了一声。
两人在台上转了两圈，嵬名仁惠不再贸然进攻，而是用步子控制距离，想等裴玉韶先动，只是他双眼通红，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恨不得上前将裴玉韶撕成碎片，一雪前耻。
裴玉韶也不着急，她喘了几口气，把呼吸调匀，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人刚才在台下看了她四场比试，对她的路数已经摸了个七八成，自然比前面四个都要难缠，要想快速取胜，只能出其不意。
想到这里，裴玉韶索性主动出击，先和嵬名仁惠过了几招，随后迅速抓住他的手臂，似是要再一次如同先前那般将他扔到台下。
嵬名仁惠观察她许久，岂会不知道裴玉韶的套路？知道她扔人全靠蛮力，只要捱过这一招，裴玉韶的力气便会彻底消耗殆尽，到那时候便是他反击的时候。
因此嵬名仁惠借此机会沉下身体，免得被裴玉韶借势扛起，却没想到裴玉韶忽然收力，场面登时变成了嵬名仁惠硬拽着裴玉韶向下，嵬名仁惠只觉双臂一轻，发觉裴玉韶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领，嵬名仁惠登时愣在原地。
裴玉韶则是抓紧这个机会，抬膝撞在他的胸口，一下将嵬名仁惠撞了个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力道之大，嵬名仁惠的衣领都直接被扯断，留在了裴玉韶的手里。
裴玉韶也不犹豫，将手中的碎布随手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迅速上前压住嵬名仁惠补了几拳，确认嵬名仁惠晕过去，方才对馆伴使大声道：“快叫郎中！他累得睡着了！”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凶悍的打法，更没见过裴玉韶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一时间都愣在原地，鸦雀无声。
还是馆伴使哀嚎一声，迅速上前，声嘶力竭地喊道：“郎中！郎中！快看看人怎么样了！”他抬眼看向旁边好似若无其事的裴玉韶，忍不住反问道：“三娘，不是说好点到为止吗？你……你你你，你怎么把他给……把他给打成这样啊！”
裴玉韶转头看向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点到为止啊，我要是不把他打晕，后面他打红了眼，肯定要出人命。所以我提前把他打晕过去，对我们两个都好，他还得谢谢我呢。”
见她这般理直气壮，便是馆伴使也一时间无语凝噎，倒是裴玉韶全然不受影响，反而起身冲着众人挥挥手，一面解开裙摆打成的结，一面冲着众人挥挥手，从台子上快步下来，向瓦子门外走去，大有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潇洒气概，周围人见她这般，不由纷纷避让，自觉为裴玉韶让出一条路。
直到她的身影不见，看客们方才回过神，纷纷为刚才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
倒是二楼的陈观悟咦了一声，“她怎么出门去了？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不上楼来？我还想让善质和元厚见识见识三娘的风采呢。”
陈十二郎信誓旦旦地开口：“三娘应该是取胜后太高兴了，忘记我们还在这里了。李太白那诗怎么说来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陈观悟不由一手扶额，对这不争气的弟弟摇了摇头，“这诗是这个意思吗？家中真是白为你请了先生……”
紫霰啊了一声，连忙要去追，还是徐淩让冰容拦了下来，“三娘应当是怕上楼之后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给我们惹上麻烦，所以才孤身一人离开，料想她应该会回马车边上……”徐淩连忙吩咐陈十二郎身边的随从：“你们快送紫霰和绿晓去追她，她如今没了力气，旁边再没了人陪着，只怕是要出事的。”
紫霰和绿晓一听这话，愈发等不及，若非陈十二郎叫了好几个人陪着一起，只怕她们两个顾不得这些便要直接冲出去。
只是一行人好不容易挤出人满为患的瓦子，一路找出去，却始终没有看到裴玉韶的身影，便是回去询问车夫，众人也不知裴玉韶去往何处。
? ?金梅：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