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苏逍这句话,一下子捅到命门上。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动静,听着像有人哼唧。
刘太婆脸色一变:“翠儿醒了?”
声音带着哭腔,话音没落人就几步跑进屋去了。
刘太公又沉沉重重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管家把拐杖拾起来塞到刘太公手里,扭头冲苏逍他们不客气地甩话:“想住就消停待着,打听这么多干啥?”
“不乐意住,门就在那头,爱走就走,别搁这儿添堵。”
公主要是会骂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喷了。
“你会不会说人话?晓得我是谁不?”
“这天底下还没我住不得的地方!我掏钱住宿你们自己不收,还赖我头上来了?”
刘太公摆摆手:“算了算了,两位别想太多。”
“这庄子上,原来确实有二三十号庄客,只是后来全走了。”
刘太公急急摆手,嗓门都高了三分:“闺女,别慌!这片宅子跟地,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我可不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坏人。”
他叹了口气,朝屋里比划了一下:“你们先进来瞅瞅,就明白我这把老骨头为啥这么为难了。”
公主拿眼去瞄苏逍,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壮着胆子回了句:“看就看,总不至于闹出鬼来。”
前脚才迈进门槛,公主整个人就僵住了,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亏得她手快,一把就攥紧了苏逍的胳膊。
苏逍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始终平静得像口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刘太公一进屋子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压根不忍心往床那边多看一眼。
管家眉心皱成了个疙瘩,嘴角向下耷拉着,那股子悲切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刘太婆整个人贴着床沿,屁股只敢搭个小边儿。她伸了伸手想去摸摸床上的人,可手指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碰疼了闺女。
她嗓子眼发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翠儿乖,不疼了……娘守着你呢,哪儿也不去。”
床上那姑娘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娘……我……是不是……撑不下去了……全身上下……都在疼……里头也……疼得受不了……”
公主悄悄扯了扯苏逍的衣角。屋里头昏暗,她瞧不清床上的情形,可又不敢一个人凑过去。
苏逍看了公主一眼,那意思明摆着:想去瞧,得先跟刘太公打声招呼。
公主压低了嗓子,动静比蚊子哼哼还轻:“太公,我们近前去看看成不?”
刘太公闭着眼,声音闷闷的:“躺着的,是我闺女刘翠儿。两位想瞧就瞧吧。”
公主死死攥着苏逍的手,一步一步挨了过去。
床上那女孩,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
半边小脸惨白惨白的,压根寻不见一丁点儿这个岁数该有的红润!
一只眼勉强能睁开条缝,另一只眼皮上印着裂痕,像是刚消了肿。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跟调色盘似的。下巴用绷带缠得严严实实——那里的骨头,早碎得连形都找不到了。
微微张开的嘴里,大半个牙都没了。
身上瞧见的部分更是吓人——胳膊跟腿的弯折角度,瞧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就是练了十几年瑜伽的人也没法把自己掰成这副德性。
搁在正常人身上,这么个样子,只能是给人硬生生拧断的。
这姑娘疼到什么份儿上?连条薄被子都压不得,因为那点儿分量她挨起来都费劲。
这场面,公主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一耳朵!
外面露着的都伤成了这样,那衣裳底下又该是个什么模样?公主压根不敢往下想,也亏得她想不出来,要不然,这一辈子都得做噩梦。
“她……她这是遭了什么罪?”
公主的声音发颤,尾音都是抖的。
苏逍拽了拽她的手,凑到耳边小声交代了一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有话出去讲。”
苏逍跟着刘太公进了正厅,公主也一并落座。
管家张罗着给两人端上热茶。
公主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开口就问:“刘老爷子,您家闺女咋伤成那样?”
“该不会是撞上哪路土匪了吧?”
苏逍听公主这么一问,心里那个无奈啊,简直没法说。这丫头心思也太单纯了,真要碰上劫匪抢钱抢粮,刘太公老两口和管家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劫匪还能专门挑着人家闺女一个人动手?
刘太公听完公主的话,苦笑着摆摆手:“要是真撞上打家劫舍的,那反倒好办多了。那些人无非图个钱财,给了就完事。”
“可我们家摊上的这主儿,那是活在人间的恶鬼,死了都得下地狱的煞星。”
刘太公年纪大了,说几句就哽咽得接不上话。
管家在旁边接着往下说。
爷俩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讲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事儿给说圆全了。
等讲完,刘太公那双原本就浑浊的老眼,看着更是没了半点光采。
老人心里翻来覆去,都不知道闺女这副模样,到底是活着遭罪好,还是干脆咽了这口气来得痛快。
可有一点他比谁都明白,闺女只要还喘着一口气,他跟老婆子就得多受一天的折磨。
刘翠儿身上那些伤,跟每天夜里从屋里传出来的哭嚎声,就跟一把把刀子似的。
一刀一刀剜着刘太公跟刘太婆的心肝,那种痛法,比上刑还难熬。
老两口原本身板还挺硬朗,头发也没这么白。
自打闺女失踪几天后被人扔回来,就塞在院子角落那个麻袋里。
送回来的时候,人闺女就跟牲口一样被裹在里头。
老两口哆哆嗦嗦打开麻袋口,一瞅见里头亲闺女那副惨状,当场就吓傻了。
愣了好几个钟头,嘴里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就这几天的功夫,老两口眼瞅着就老了下去,每天清早起来,头上都要多出一大把白发。
他们不是没想过跟人拼命,可找不着门路。
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闺女还吊着一口气,他们哪敢撒手走啊。
这一切的祸根,都出在那个王麻子身上。
要说起来,也就是瞧上了刘太公家这几亩田。
那王麻子身上沾的脏事儿,比他脸上那堆麻子点儿还多。
他琢磨着在这块地上盖座宅子,好多见不得光的事儿,藏在里头办起来才方便。
建安郡那么大,别处也不是不能用。
可王麻子偏就跟中了邪似的,认准了刘太公家这块地,说什么都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儿更趁他心意的地方了。
一个月前,王麻子就放了话,要买刘太公家里所有田产,连老宅子都得算上。
价钱也够“敞亮”,白花花的纹银三十两。
刘太公当场就火了,这不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明抢嘛。
家里三十多亩地,再加上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三十两银子?怕是连半亩地都买不下来!
刘家那片地和老宅,都是太公爷爷辈传下来的,少说也有几代人了,别说三千两,三万两摆在眼前,太公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王麻子带了帮地痞,天天堵在刘家门口找茬,太公家里请的那些帮工,隔三差五就被揍得鼻青脸肿,狠的时候直接打断手脚。
没到半个月,庄客全跑光了。
这招够毒,你死撑着不卖地,那就让你连庄稼都种不成。
太公也去衙门告过状,可折腾下来一点用没有,建安郡里说得上话的那几个,谁不跟王麻子熟得很。
王麻子逢年过节好东西往人家府上送,太公呢,空着手去,谁搭理你。
太公就是不服这个劲,坐在家里咬牙,种不了地就不种,家里囤的粮食和银子,撑个三年五载跟玩似的,看谁先耗死谁。
两边就这么硬扛上了。
那天,郡里的都尉张老三和李老四突然找上门,说郡守大人听说了这事,让太公全家去衙门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太公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赶紧带着老婆、管家还有宝贝闺女刘翠儿赶去衙门。
到了地方,问话是分开问的。
等太公问完话再出来,闺女不见了。
他抓住衙门守门的兵丁追问,那帮人支支吾吾半天,说出翠儿一出门就自个走啦。
太公撒腿跑回家,翻遍每个角落,人影都没有。
两天,三天,女儿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老两口差点把眼睛哭瞎。
刘翠儿可是太公四十多岁才得的独苗闺女,含嘴里怕化了,捧手心怕摔了,连重活都舍不得让她碰一根手指头。
这闺女,就这么凭空没影了。
直到前些日子,突然有人往宅院里扔了个麻袋,砸在地上闷响。
太公冲过去解开一看,里头躺着的正是翠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气若游丝,吓得太公双腿一软。
不用说,这准是王麻子那个王八蛋干的,拿闺女来敲打太公呢。
骂他是畜生都算抬举他了,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太公的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不要命地往衙门跑,银子像流水一样砸出去,关系拖了一堆,最后府衙总算给了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