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殿内,吴太后坐在案后翻着神策军递上来的秋操名册,吴忠在下首陪着,手里也拿着一份。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神策军左右厢的缺,你补得怎么样了?”吴太后边看边问,没有抬头。
“回太后,左右厢都虞候和押衙已经补齐了,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人。各营折冲都尉也换了一轮,如今神策军上下都是咱们自己的人。”
吴忠答得利落。
吴太后点了点头,翻过一页名册:“高诘那边呢?他在兵部近来可还安分?”
吴忠斟酌了一下措辞:“世子在职方司做事倒是勤勉。只是臣听说他在朝中走动比从前多了些,前几日还去了一趟宗正寺,说是调阅前朝宗室封爵的旧档。”
吴太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宗正寺的旧档?”
“是。”吴忠说,“臣也打听过,明面上是职方司要核宗室封地的舆图沿革,可臣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吴太后沉默了片刻,把名册合上搁在案角:“高诘在兵部一天,我就一天不踏实。你继续盯着,别松懈。”
吴忠应了声是。
两人又说了一阵神策军冬防调度的事,吴太后交代了几句便打算让他退下。
吴忠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臣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吴太后:“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内子前几日去郭家赴婚宴,回来提了一嘴。”
吴忠随后道,“说肃王世子夫人楚氏替她做了件衣裳,衣裳里头不知怎么多了个暗袋,袋里还藏了封信。臣当时听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内宅妇人传闲话,后来想想又觉得蹊跷,这才想着跟太后提一句。”
吴太后看着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信?”
“臣也不清楚。”
吴忠摇头,“内子没细说,只说看见信上有慕容氏三个字,旁的便不知道了。臣想着大概是内宅妇人之间有些龃龉,便没多问。”
“慕容氏。”
吴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吴忠。”
“臣在。”
“你把话说清楚。和慕容氏有关的都不是小事,你一句‘内宅妇人传闲话’就想糊弄过去?”
吴忠连忙躬身:“太后息怒,臣当真只知道这些。内子说那日郭家婚宴上,魏氏穿了楚氏替她做的衣裳,席间换衣裳时从衣裳里翻出一封信,信上有慕容氏三个字。旁的臣确实不知。”
吴太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道:“你今日倒是学会跟哀家耍心眼了。话里留半句,引着我来问。那我再问你,你觉着那信里面写着什么?”
吴忠低着头:“臣不敢妄加揣测。”
“你不敢揣测?”
吴太后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这事还要我来替你说吗?与慕容家有关的事情必定离不开大长公主和高诘,那信里莫不是写了二人策划如何为慕容氏翻案,是也不是?”
吴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太后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听内子说了这事,觉得蹊跷,又怕贸然上报惹出乱子,这才想着先跟太后提一嘴。至于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臣当真不知。”
吴太后看着他跪在地上,沉默了一阵开口:“起来吧。”
吴忠爬起来,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吴太后靠在凭几上:“慕容氏巫蛊案是先帝定下的铁案,哀家亲自经手查办的。这案子翻不得,谁翻谁就是跟哀家过不去。大长公主心里清楚,高诘心里也清楚。他们若真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哀家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大靖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得对,这事蹊跷。万一有人故意设局,我贸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实,先查清楚再说。”
吴忠连忙应声:“太后圣明。”
“明日,让魏氏过来,我要亲自询问。还有,楚氏那边,哀家要也亲自问一问。”
吴忠应下,退出了长寿殿。
第二天一早,楚姜宁正在屋里缝制衣裳,芸儿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二娘,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急召,让您即刻入宫!”
楚姜宁愣了一下:还是来了。
随即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从樟木箱里取出那件月白细绫大衫,用一块干净布包好抱在怀里。
“二娘……”
芸儿看着她手里的包袱,眼眶一下就红了,“您带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要带去宫里给太后看一看了。”
楚姜宁语气平静,“此番就是冲着我来的,我躲不过去。与其等人来查,不如我自己带过去。”
阿莼从外头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她拦在门口,低声问:“二娘......阿郎回来要怎么回话?”
楚姜宁朝她笑了一下:“如实说就行。旁的不用多说,他自然明白。”
芸儿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声音有些哽咽:“二娘,我跟你一起去!”
“宫里来的人说了,只召我一人。”楚姜宁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在家等着,把门看好了。阿郎回来之前,谁来了都别开门。”
芸儿还想说什么,被阿莼拉住了。
阿莼朝楚姜宁点了点头:“二娘放心,家里有我们。”
楚姜宁抱着包袱出了内院,穿过前院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公服的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
那内侍见她出来,朝她行了一礼:“夫人,太后有旨,请您即刻入宫。马车已经备好了。”
楚姜宁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芸儿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阿莼拉着芸儿的手,朝楚姜宁用力点了一下头。
楚姜宁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辘辘驶出巷子。
芸儿终于忍不住了,甩开阿莼的手:“不行,我得去告诉阿郎!二娘这一去凶多吉少,阿郎必定有法子可以解救!”
阿莼一把拽住她:“你冷静些!兵部衙署在皇城里头,你一个婢子怎么进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二娘被带走?”
阿莼深吸一口气,朝周围扫了一圈,看见一个正在扫地的健仆,扬声喊了一句:“老谭!你过来!”
那健仆放下扫帚快步走过来:“阿莼姑娘,什么事?”
“你去一趟皇城兵部衙署找阿郎。就说家里出了大事,二娘被太后召进宫了,让他赶紧回来。”
老周听了脸色一变,二话没说丢了扫帚就往外跑。
兵部衙署里,高诘正和同僚在直房里核对今年秋防的兵马调动册子。
一个内侍忽然推门进来,尖着嗓子道:“世子接旨。”
高诘略感意外,当即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门口。
那内侍展开一卷黄绫,念了几句。大意是圣人近日查核边关军务存档,有几处需要世子配合核实,请世子今日暂留皇城,不要离开。
高诘听完躬身应了:“臣遵旨。”
随后他就出了直房往职方司库房走。
刚走到一半,就看见阿慎从另一头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急色。
“阿郎!”
高诘站住了。
阿慎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府里来人,说是家里出了事。二娘被太后召进宫了,还带走了那件魏氏退回来的衣裳。”
高诘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楚姜宁早就知道那件衣裳有问题,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估计怕他分心,怕把他牵扯进来,所以自己扛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阿慎,你回去一趟。告诉芸儿和阿莼,让她们看好门户,什么都别做,等我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再替我送一封信去大长公主府。”
他转身回了职方司直房,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折好封上,交给阿慎:“亲手交给大长公主,别经第二人的手。”
阿慎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高诘站在直房里,看着窗外皇城层层叠叠的檐角,心绪逐渐沉稳下来。
无论如何,楚姜宁都不可能逃过这一劫。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他根本无法去责怪她。
他也坚信楚姜宁是不会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