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屋里,大丫还是放心不下,又出来细细将院门检查一遍,确认门闩插得稳妥无误。
顿了顿,她提着油灯,转身往后院走去,查看鸭棚。
鸭棚里头安安静静,鸭子都蜷着歇息,并无异样。
三丫一直跟在她身后,跟着来回巡逻了一遍。
待一切都查妥当,三丫摇着尾巴,朝大丫低低呜了两声。
大丫抬手轻轻拍了拍三丫的脑袋。
“没事就好,今夜你也多留心些。”
三丫闻声,又低呜一声,乖乖蹲在屋门口。
大丫这才熄了油灯,重新回屋躺下。
只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仍旧没能散去。
隔日天蒙蒙亮,大丫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扭头一看,二丫还蒙着被子,睡得正香。
大丫轻轻笑了笑,轻手轻脚起身下床。
她头一件事,便去查看院门。
院门依旧完好,门闩没有半点异动,一切如旧。
大丫唤上三丫,一同往后院鸭棚走去。
鸭棚里的鸭子早就醒了,嘎嘎叫嚷个不停。
这鸭棚做了隔断,每一处隔断关一百只,总共八百只。
大丫挨着隔断,一只只仔细清点,足足花了两刻钟。
数完之后,八百只鸭子一只不少。
昨夜果然一夜无事,大丫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稳稳落了地。
已是深秋时节,晨间风凉露重,空气清冽又寒凉。
过水河两岸的野草早已枯疏泛黄,小虫螺蛳之类的,也所剩无几。
因此,早晨时分,大丫便不出去放鸭子了。
且这群鸭子恰逢换毛的关键时候,绒毛新旧交替,身子正是娇弱的时候,马虎不得。
于是她便留在院中打理鸭食,搬来新鲜青菜,一刀刀细细切碎。
又按自己常年摸索出的配比,将碎青菜混上细腻麦麸,调好了专属的鸭饲料。
她提着食桶,挨个走进分隔好的八处鸭棚隔间。
一百只鸭子一处,一处不落,耐心将饲料均匀撒进食槽里。
棚内鸭子争相吃食,嘎嘎声响成片,看着格外精神健壮。
喂完所有鸭子,天色已然彻底放亮。
夜里积攒的鸭屎厚厚一层,铺满了棚内地面。
大丫拿起扫帚、铁铲,俯身细细清扫整个鸭棚,扫得干干净净。
将所有鸭粪铲起,运到离鸭棚数丈开外的深坑之中。
这是她特意挖的沤肥坑,专门积攒畜禽粪便腐熟发酵。
只需静静沤上数月,等到年末落雪前后,便可挖出使用。
待到冬日将腐熟好的粪肥运到屋后自留地里深埋铺匀。
来年开春种菜、种杂豆,土地肥力充足,土质松软肥沃。
种出来的青菜鲜嫩油亮,杂豆颗粒饱满,长势比旁人地里的要好得多。
忙活完这一通细碎农活,大丫额头微微渗出汗珠。
看着整洁干净的鸭棚、吃食安稳的鸭群,心里踏实又安稳。
这些年,日子靠着这般勤恳打理,倒也岁岁安稳、年年丰收。
忙完这些,大丫又走到盖在鸭棚对面的杂物间,将围裙脱了下来,挂在墙上,又从缸里舀出水洗了手,洗完的水倒在一旁。
歇了片刻,她慢慢踱步,走到那座坟茔跟前。
坟前打理得干干净净,还栽着一株老茶树。
大丫在坟旁缓缓坐下,望着坟前的老茶树,轻声开口。
“冬婵姐,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顿了顿,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
“我昨晚睡得不安稳,一整夜尽是杂七杂八的梦,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近来一桩接一桩的事,压得我心绪难宁。
原本定在明年的婚事,如今提前到腊月二十六了,满打满算,已经不到三个月。”
话音才落,一只蜻蜓悠悠飞了过来,轻轻落在大丫的膝盖头上,翅膀微微颤动。
大丫愣了一下,心中诧异,深秋时节竟还有蜻蜓。
她望着膝头的蜻蜓,低声喃喃。
“冬婵姐,是你吗?”
大丫小心翼翼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朝着膝头的蜻蜓探去。
指尖快要触碰到翅膀时,那蜻蜓竟丝毫不怯,也不飞走,只是安静停在原处,微微振着透明的羽翼,温顺得不像话。
大丫看着这通人性的蜻蜓,鼻头微微发酸,轻声呢喃:“冬婵姐,是你特意来看我的,对不对?”
秋风轻轻拂过坟前的茶树,枝叶沙沙作响。
大丫积压在心底多日的委屈与惶恐,此刻终于绷不住。
“冬婵姐,我心里真的好难受。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带着二丫一走了之,远离这里的一切。”
她垂着眼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这桩婚事越是临近,我心底就越是抵触,越是害怕。
旁人都说铁牛从前荒唐的旧事早已过去,人也安稳懂事了,可只有我发现他骨子里的性子,半点都没有改过。”
大丫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助:“一想到往后要与这样的人朝夕相处、共度一生,我心里就空空落落的,一点底都没有。
我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更不知道自己赌的这一辈子,到底是对是错。”
蜻蜓轻轻震动了两下薄透的翅膀,缓缓飞起,悠悠落在大丫额前的细碎发丝边。
羽翼轻颤,带着一点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她的眉眼,温柔又亲昵。
大丫心头一软,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冬婵姐,你不用担心,其实也没事的,对不对?”
她轻声自语:
“横竖这世道的女子,终究都是要嫁人的。
生来命便是如此,若是不嫁人,便落得无处容身的境地,这辈子都安稳不了。”
“我都认的,我只是心里一时慌了、怕了而已。”
大丫低声继续说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其实,婚事提前,倒也算是一桩好事。这样一来,我去古州的计划,也能提早提上日程。等明年一开春,我便带着二丫,一同离开这里。”
她望着额前的蜻蜓,声音轻而坚定。
“冬婵姐,你放心吧。到时候我到古州找到司徒公子,就回来。倘若我若是很久都没有音讯,你也不必为我挂心。”
话音落下,蜻蜓振了振翅膀,忽地从她额前飞起,在坟前盘旋一圈,便向着远处的秋空飞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大丫楞楞地看着这一切,还没答应过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大丫!大丫——”
大丫闻声猛地回头,就见夏柳脚步匆匆,朝着后院这边奔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神色看起来带着慌张。
大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夏柳姐,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