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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大丫总算摸清楚了规律。

铁牛每隔三天便来找她一次,雷打不动。

头一回她还不肯让铁牛进院子,只让他在门口站着说话,可铁牛说他阿娘已经点了头的,每次半个时辰,不碍事。

大丫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院门拉开了。

铁牛便利用这半个时辰,帮她赶鸭子下河、扫鸭棚、搬麦麸,手脚麻利得很,像是要把之前被关在柴房里落下的活计一口气全补回来。

可半个时辰一到,蔡大凤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就会准时在对坡炸开,铁牛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帚一扔,屁滚尿流地往坡下跑,连头都不敢回。

不过铁牛这一来,倒带来了个好处。

他手底下那帮兄弟,顺子、来福那几个,瞧见铁牛又往大丫这儿跑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他们在河边碰见大丫赶鸭子,不再绕着道走了,反倒凑上来搭几句话。

他们不敢明着帮工,怕被蔡大凤知道了又挨敲打。

可他们去河里摸了螺蛳、捞了小鱼小虾,就拿去给大丫。

大丫定了个价,一文钱收两斤螺蛳或是鱼虾,拿去拌在麦麸里喂鸭子。

如今正是夏天,河里螺蛳多得捞不完,那些半大小子得了铜板也高兴,大丫的鸭子吃了荤腥也长得飞快,两边都划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鸭子也一天比一天肥实。

因为大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拌麦麸,掺了螺蛳鱼虾的食料往食槽里一倒,两百只鸭子便扑棱着翅膀嘎嘎地涌上来,扁嘴在槽里戳得啪嗒啪嗒响。

吃足了,便摇摇摆摆地踱到山坡上晒太阳,一只只毛色油亮,屁股圆滚滚的,走起路来那肥嘟嘟的尾巴一扭一扭,看着就喜人。

等大丫盘算着火候差不多了,吴猛果然来了。

他自个儿赶着牛车,车上摞着好几层竹编鸭笼,笼子叠得高高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牛车还没到院门口,老远就听见车轮碾在土坡上吱呀吱呀地响。

三丫在院子里竖起了耳朵,冲院门低低地吠了两声,大丫拍拍它的脑袋,它便不叫了,只是警惕地盯着门口。

吴猛把牛车赶进院子,跳下车来,也不多客套,撸起袖子就跟大丫一起动手装鸭子。

大丫一头扎进鸭棚里,张开双臂把鸭子往笼子那边赶,鸭子们嘎嘎叫着满棚乱窜,有几只调皮的扇着翅膀从大丫头顶扑过去,落了她一脑袋鸭毛。

吴猛蹲在地上,一手抓鸭脖子,一手托鸭屁股,一只一只往笼子里塞。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两百只鸭子才装完,嘎嘎的叫声闹翻了半个山坡。

装完了笼,吴猛把牛车赶到院子当中,把鸭笼一笼一笼搬下来过秤。

他从牛车上取下一杆大秤,秤钩子锃亮,秤砣沉甸甸的,用麻绳穿了挂在秤杆上。

他把鸭笼往秤钩上一挂,一只手提着秤绳,一只手拨着秤砣,眯着眼看秤星。

连皮带毛,每只鸭子都在三斤到四斤之间,一只只过秤,吴猛报数,大丫蹲在一旁,拿着根炭条在木板上认认真真地记。

每记一笔,她心里就算一遍,炭条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杠子。

两百只鸭子全部过完了秤,吴猛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又跟木板上记的数对了一遍,才抬头说:“按之前说好的,两个铜板一斤算,统共一千四百个铜板,折十四两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一块一块数给大丫,有碎银子也有小银锭。

大丫接过银子的时候,手都差点接不稳,心里激动得很。

十四两银子,除去买麦麸、豆粕的本钱,再刨掉偶尔给那群孩子们收螺蛳的工钱,杂七杂八算下来,她净赚了差不多五两。

吴猛把钱递到大丫手上后说道:“你把鸭棚清扫清扫,过两天我再送一批新鸭苗来。上一批鸭苗没收你钱,这批还是老规矩,不要你本钱,养大了我再来收。”

大丫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问吴猛:“吴伯伯,您说这一批我再多养些行不行?”

吴猛正把空鸭笼往牛车上摞,听了这话回过头来,说:“行啊,怎么不行。你那鸭棚我上回看了,宽敞着呢,再养多些也装得下。如今是六月,养一批大的,到年底出栏,正好赶上腊月里价钱最好。等出了这批,天也冷了,到时候少养些歇一歇,开春再接着来。”

大丫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如今六月,养到年底还有半年的光景,正是鸭子长膘的好时候。她抬起头,说:“吴伯伯,我想试试养四百只。”

吴猛一听,脸上露出了笑,说:“好,四百只就四百只。三天后我给你送过来。”

吴猛心里也非常高兴。

这批鸭苗他没跟大丫收本钱,可鸭子一倒手送到福兴楼,少说也赚了不少。

他在心里粗粗算了一笔账,光大丫这一批货,他就净赚了至少八两银子。

吴猛高高兴兴地赶着牛车出了院子,车上摞得高高的鸭笼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一路上鸭子在笼子里嘎嘎叫个不停,那动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牛车刚拐上村道,就有人从自家院门后头探出脑袋来。

先是刘氏,手里还攥着把没择完的野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牛车上的鸭笼,嘴里啧啧了两声。

接着又有几个妇人闻声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上前来,仰着脸冲吴猛搭话:“大兄弟,你这鸭子可是从温家那丫头那儿抓来的?这么多,怕有上百只了吧?你给了她多少银子?”

吴猛冷着脸,像没听见似的,一鞭子轻轻抽在牛屁股上,牛车轱辘不紧不慢地往前滚。

那妇人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退到路边,等牛车走远了,才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

“瞧见没有?那灾星可不得了了,养了这么多鸭子,那笼子摞得比人还高。”刘氏最先开口,手里的野菜都忘了择。

有人接话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听我家那小子说,那汉子给那灾星送鸭苗是白送的,不要钱。等鸭子养大了,他再过来收走。”

“还有这种事?白送鸭苗?这汉子跟她什么关系,能白送?”一个妇人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狐疑。

旁边立刻有人嗤了一声:“别管什么关系了,光说那些鸭子,我可早就打听过了,如今市面上鸭子都是三个半铜板一斤。福兴楼你们知道不?就是镇上那家烧鸭子最有名的酒楼,收鸭子收得凶着呢。

那灾星这批鸭子少说也得上百只,你们算算,一只鸭子三五斤,三个半铜板一斤,这一趟下来,只怕赚了好几十两银子!”

“几十两?”有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都合不拢了,“你可别瞎说,几十两银子那是什么数目,一个丫头片子能赚那么多?”

“有什么不会的?”说话的人越发来劲,“你们也不去看看她喂了多少鸭子,那鸭棚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光是每天赶出来过河就得好一阵工夫。”

也有人不以为然,摇着头说:“你们光看见卖鸭子的钱,怎么不想想喂鸭子的花销?我见天儿看见杂货铺的伙计推着车往那灾星家送麦麸豆粕,一袋一袋地往里扛,那些难道不要钱?”

“麦麸豆粕才值几个钱?”先前那人撇了撇嘴,“跟卖鸭子的银子比起来,那就是毛毛雨。你们自己算算,一只鸭子三五斤,少说也值十来个铜板,上百只鸭子,那不就是好几两?要我说,几十两可能夸张了,可十来两绝对跑不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妇人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又是震惊又是眼红。

十来两银子,她们家里一年到头从土里刨食也攒不下这么多。

“可不是嘛,”有人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咱们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攒下个二两银子都算多的了。这还是没算上养鸡养鸭、喂猪喂鹅拿去街面上卖的杂碎进项。

就这,还得风调雨顺、一家老小不生病才行。那丫头倒好,一茬鸭子就挣了十来两,这还只是头一茬,往后还得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啧啧声,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嘴上不说什么脸上却藏不住酸意的。

一旁的刘氏坐不住了。

她端着菜盆,也不择菜了,扭身就进了自家院子。

没一会儿,院门又开了,刘氏空着手出来,脚步匆匆地往温家院子那边去了。

大丫把银子妥妥帖帖地放进荷包袋里,又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荷包,觉得放在身上不大安全,转身进了屋,把荷包藏在了炕角被褥底下,这才放心了些。

她走出屋来,低头瞧见三丫正跟在自己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忍不住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说:“下午我和二丫就去集市给你买肉骨头吃。”

三丫像是听懂了,高兴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嗓门又亮又脆。

如今三丫对这个小院已经很熟悉了。

院门一关,前院后院都是它的地盘,吃饱了就跑来跑去,从灶房窜到鸭棚,又从鸭棚窜到堂屋,四条腿蹬得飞快。

它不挑食,大丫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可大丫还是记着吴猛的话,每隔三天便打一个生鸡蛋,拌在粗粮里给它加一顿好的。

三丫来时才是一只蹦蹦跳跳的半大的小狗,如今将近一个月过去,个头窜了一大截,四条腿粗壮有力,爪子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皮毛乌黑发亮,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狗的架势。

并且,它还最喜欢和二丫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