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水村的人都知道,本村最讨人嫌的有两个人。一老,一小。
小的那个自然是大丫。
丧门星的名头,从她娘死的那天就扣在她头上了,摘都摘不掉。
村里人都说她晦气重,谁挨着她谁倒霉。小三子跟她打了一架,第二天就从坡上滚下去摔破了膝盖。
刘氏不过骂了她几句,隔天就在院子里踩了鸡屎滑了一跤,摔得尾椎骨疼了三天。
还有村口那谁家的孩子,跟她一块儿割过一回草,回去就感染了风寒,灌了五天药才好。
这种事一回两回是巧,三回四回就坐实了——温家那个大丫,克人。
打那以后,大人小孩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她往哪儿走,哪儿的路就空出来。
连从前那几个追着她喊丧门星的小子们也不喊了,远远看见她就跑,怕被晦气沾上。
老的那个是齐大爷。
瞎了一只眼,眼眶凹着个黑洞洞的坑,村里大人叫他独眼龙,小孩子喊他齐瞎子。大人们懒得搭理他,孩子们不敢靠近他。
不为别的,一是他那张脸实在吓人,二是他那脾气实在太古怪。
齐大爷是编草鞋的。
一双草鞋,他卖给街面上的人只要两文钱,卖给本村的人倒要十文——整整一个铜板。
村里人找他理论,他就梗着脖子,瞪着那只独眼,脖子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喊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那只独眼本就深凹在眼眶里,一瞪起来像骷髅窟窿里点了一簇鬼火,看着就渗人,谁还敢再跟他多说半句?
背地里骂他老不死的、老抠鬼,该他瞎了这只眼,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村里没人找他买草鞋,宁愿多走路去街面上,也不愿看他那张死人脸。
一老一小,一个克人,一个吓人。
村里人提起他们两个,多半是摇着头,嘴里啧一声,然后绕道走。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人,隔三差五往一块儿凑。
那齐瞎子谁也不待见,倒待见起温家那个丧门星来了。
村里人想不通,也懒得想——反正一个晦气一个古怪,凑一块儿正好。
张氏对大丫时不时往齐大爷家跑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不是不计较,是算过账的。
大丫有时候要去干活,背着二丫实在不方便。
这死丫头就把二丫送到齐老头那儿,让那独眼龙帮着照看。
张氏对此是默许的——横竖不用自己看,省事。
那个小废物歪脖子斜嘴的,成日里流着口水坐在院子里,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让独眼龙看去,她乐得清闲。
还有一层,张氏在心里盘算过却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两个丧门星在独眼龙家里,多多少少能打点秋风。
那老头子虽然脾气古怪,草鞋卖给本村人贵得要死,可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偶尔给两个丫头塞点吃的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真能弄回来点吃的,那更好。
省得两个赔钱货在家里的灶台上多添两双筷子。
吃什么不是吃?能在别人家吃饱,回来就少在家里吃一口,这一进一出,那都是粮。
张氏觉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所以大丫背着二丫往村东头走的时候,张氏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只冲着她们的背影骂一句“早点回来干活”,就继续摇她的蒲扇去了。
是以,当齐大爷家院子里多出六只鸡的时候,村里谁也不知道,也懒得去怀疑。
齐大爷家在村东头最边上,独门独院,离最近的邻居也隔着好几块菜地。
院墙虽然塌了半截,可院子大,屋后还有一片荒着的林子,村里人本来就绕着这地方走,现在更不会有人来。
鸡叫两声也传不远,隔着菜地和树丛,到了邻居耳朵里就剩几声隐隐约约的咕咕,全当是风吹的。
大丫最近心情十分好,对生活的热情也日益高涨。
从前她割草的时候也抓蚂蚱捉蟋蟀,可那时候抓的虫子是喂张氏的鸡,喂来喂去都喂不进二丫嘴里。
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抓的每一只虫子都喂齐大爷家的鸡。
她又开始像从前那样,割草的时候眼珠子往草丛里瞄,蚂蚱蟋蟀碰一个逮一个,全装进齐大爷给她编的那个草篓子里。
路过过水河的时候蹲下来翻石头,捡螺丝、摸水虫,螺丝拿回来敲碎了挑出肉,扔给鸡吃。
碰到野菜也拔,别人家地里不要的菜叶子菜帮子也捡,去街面上看见烂菜叶子也弯腰拾起来,回来洗干净了和齐大爷买回来的粗糠拌在一起,鸡吃得咕咕叫,毛色油亮,长起来飞快。
这六只鸡是齐大爷从街面上买回来的,买来的时候就是半大的鸡,不同于张氏当初买的那些毛茸茸的小鸡苗。
这种半大鸡最好养,骨架已经长开了,羽毛也换过了,只要再喂上一两个月就能开始下蛋。
最近,齐大爷又把自己那塌了半截的院墙用土砖重新垒了起来,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从前谁路过都能看见他院子里堆着的稻草麦秸,现在从外面过,什么也瞧不见。
院门还是那扇破木门,关起来严丝合缝,只偶尔传出一两声鸡叫。
就算人听见了,知道他家养了鸡,也没人觉得奇怪——养鸡养鸭这种事,在农村根本不算什么,谁家不养几只?
大丫每日里背着二丫往齐大爷家跑,喂鸡、收蛋、给二丫煮鸡蛋吃。
这事自然是瞒着张氏的。
张氏只知道大丫最近跑齐大爷家跑得格外勤快,以前是隔三差五,现在恨不得一天跑两趟。
每次大丫背着二丫出门,张氏就在后面啐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两个赔钱货,没羞没臊的,净往一个老光棍家跑!
有本事去把那老光棍家的家当拐回家里来才是!”
她嘴上骂得难听,心里倒也没真拦。不是不想拦,是不敢。
有一回大丫背着二丫刚出门,张氏站在院门口骂得正起劲,什么“不要脸”“净往老光棍家钻”“有娘生没娘教的赔钱货”全往外蹦。
恰好齐大爷从村东头过来,听见了。
老头子脚步一停,转过那张骷髅似的脸,那只独眼往张氏身上一钉。
“你这张臭嘴再敢喷粪?”齐大爷的声音又沉又哑,“两个丫头往我家来,碍着你哪了?老子跟你讲,你再敢拦,再敢骂——老子可有的是法子让你那张嘴闭上。不信你试试。”
张氏被他那只独眼瞪得脊背发凉,嘴角抽了好几下,到底没敢顶回去。
她嫁来温家的时候就听说过,这独眼龙在外头是杀过人坐过牢的,不知怎的又回到过水城猫着过日子。
一个杀过人的老光棍,命在他手里怕是不值几个钱,真要惹急了他,说不定哪天自己这条命就交代了。
打那以后,她骂照骂,拦是再没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