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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把大丫堵在杂草堆里,那架势,跟往常一样,先揪住了再往死里收拾。

大丫却没等她揪住。

她身子一缩,往旁边利索地一滚,像条泥鳅似的,竟从张氏的两只手底下硬生生滑了出去。

草屑沾了一头一身,她也顾不上拍,爬起来就往后挪了两步。

张氏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进草堆里,撑住地才稳住。

她顿时气急败坏,脸上那的皮肉都抖了起来:“你个贱蹄子!现在可不得了了,骨头越发硬了是吧?打你你竟然还敢躲?!”

一旁的小三子看得起劲,拍着巴掌跳脚叫嚷:“打!打这个丧门星!打这个偷鱼吃的败家子!”

大丫低头往脚边一瞟,弯腰拾起一块土疙瘩,甩手就朝他脸上扔过去。

扔得挺准,正正砸在小三子脸上。土疙瘩碎成渣,迷了他一嘴一鼻子。

小三子愣了一瞬,随即哇地哭出来,捂着脸转身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嚎。

张氏撑着腰,气喘吁吁地站起来,一根指头戳向大丫,手指都在发抖:

“你个败家子!你个死丧门星!你竟敢当着老娘的面打别人?

待会儿那个刘氏来了,看人家怎么收拾你!上回你揍了他一顿,老娘好说歹说才赔了一把豆子!

这回他要是再寻上门来——老娘就把你抵过去!”

她狠狠啐了一口,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抵过去!抵给他家做长工!你听见没有?”

大丫站在那儿没动,眉头拧着,冷声道:“我没偷鱼。”

张氏一听,立刻炸了:“你没偷?还敢嘴硬——”

她从脚边草窠里捏起两片鱼鳞,举到大丫鼻子跟前,“你看看,这是什么?小三子亲眼瞧见的,他一个毛孩子还能说假话?”

她把鱼鳞往地上一甩,叉腰骂道:“眼见着过几天塘里就要起鱼了,一塘的鱼都要往外卖的,你倒好,先偷偷捞了去!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大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我是捞了。拿去卖的。”

“卖?”张氏一愣,随即嗓门更高了,“卖了?你卖哪去了?钱呢?”

大丫从裤腰带里抠出两枚铜钱,摊在手心,往张氏面前一送。

“钱在这。”

张氏一眼瞧见大丫手心里那两枚铜钱,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抢也似的抓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可随即她眼珠子一转,狐疑地盯住大丫:“就这两个?”

大丫点点头:“是,一条鱼只卖了这两个铜钱。”

“我不信!”张氏尖着嗓子叫起来,“把你之前卖鱼的钱,统统给我拿出来!”

大丫一脸无辜:“阿奶,我只今天才卖这一条鱼,之前压根没卖过。这条鱼还是我割草的时候,有人路过瞧见了问我要,我才下塘捞的。不然我哪有那个胆?”

张氏捏着铜钱,眯着眼打量她。

嘴上不信,心里却暗暗盘算了一遍:街面上那些人她都认识,铺子里收鱼的伙计她也熟,市场上那些鱼贩子更不用说了,哪个没打过照面?

这丫头片子要是真去卖过鱼,早有人跟她提了。

今儿她在街面上转了一圈,铺子也去过,市场上也晃过,愣是没一个人跟她提这茬。

这么一想,倒像是真的。

张氏哼了一声,把那两枚铜钱揣进怀里,算是认了。

却趁着大丫不注意,突然一把掀开大丫的衣裳,扯住她的裤腰带,三两下解开,抖了抖,又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

大丫被她扯得踉跄了两步,裤腰带松垮垮地垂下来,她急忙双手抓住,死死护住,脸涨得通红。

张氏什么也没搜着,又把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从头到脚捏了一遍,连衣角缝里都抠了抠。

还是什么都没有。

张氏手上没停,嘴里也没闲着:“你个死丫头片子,藏没藏?啊?要是被老娘搜出来,有你好果子吃!”

搜了一通,确实没搜出什么来,她这才撒了手,鼻子里哼出一声。

“卖给谁了?”

张氏眯着眼问道。

大丫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木讷的神情——面对张氏和温大山万年不变的老实相。

她缩着肩膀,怯怯地说:“卖给……街面上的一个人。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

张氏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出息的样子。能买鱼吃的,谁家会差钱?还用你说。”

她上下扫了大丫一眼,语气一沉:“我告诉你,就这一次。往后不许再擅自捞鱼。被我知道了,指定打断你的腿。”

大丫连忙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不敢了,阿奶。今天也是——您和阿爹都没在家,有人要买鱼,我又不想错过这桩买卖,才……”

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今天还差点掉塘里去呢。”

张氏轻蔑地瞥她一眼:“咋不掉塘里淹死你个丧门星才好。”

说完一扭身,扯过帕子往脸上一蒙,揣着那两枚铜钱,走了两步,又撂下一句:“今儿个这事我替你瞒着你爹。免得他灌了黄汤回来,打死你也算轻的。”

这两枚铜钱,她自然不会让温大山知道。

进了她兜的东西,就是她自己的私房钱了。

她一面走,一面心里盘算起来。

温大山这个败家子,自打典了春花那狐媚子进门,算是彻底忘了她这个老娘了。

上回那十斤白米,就被他那样糟践了——全煮了,白白便宜了那些街坊邻居!

这笔账,她可都记着呢。

不过不是记在温大山头上,是记在春花头上。

要不是典了这个狐媚子进来,那败家子怎么会将她的米喂给别人?

至于大丫这丧门星,收拾她倒有的是工夫,不急在这一时。

倒是春花那死狐媚子——只典了三年。

三年。

张氏牙根暗暗咬紧。

这三年里头,非得狠狠把这口气出回来不可。

张氏一面走,一面心里盘算着。

盘算来盘算去,又盘算到刚得的那两枚铜钱上头,心里的气倒也顺下去不少。

快到村口时,她把夹在腋下的那双绣花鞋取下来,搁在路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又从头上扯下帕子,弯腰擦了擦脚底板沾的草屑和泥灰,擦干净了,这才把脚往鞋里一蹬,套了进去。

自己的体面,可不能丢。